經此一事,魏、丁二人聊得甚是投緣,便相約來此開了這間長十坊。
時隔數月在此重逢,張、魏二人自是不勝歡喜。一番攀談之後,魏長春盯著張子凌仔細打量完,才說道:“這才大半年不見,你看著長高了不少!也壯實了!”他怎知這些日來張子凌所經歷的種種磨礪,期間諸多細節張子凌也自然是不便提及。
丁十三累了一路,此時只吵吵著腹中飢餓。顧闖自是先問有沒有酒喝。魏長春忙放下手中事情,便去張羅些飯食。酒卻只剩下一些淬火用的燒刀子,暫且拿來給顧闖對付著用。
不一陣時分,魏長春便張羅了一些飯菜。他平日裡多吃些寡淡的青菜,幸得今日乃是除夕,才特地備了一些黑豬肉過年。這幾人皆是豪放之人,只管吃飽並不挑剔。
丁十三挑了根青菜端詳了一陣才對魏長春道:“黑哥!不是我這人挑剔!這炒青菜那青楚姑娘可比你做的不知勝出了多少!”
魏長春聞言道:“你總說卜老板的千金廚藝了得,我又不曾得見!”
張子凌聽著二人閒談,想起曾在金州的那些時日,不覺間腦中浮現出卜便宜和卜青楚的身影。此二人對自己著實照顧,便如同親人一般,此時更是令他想念。
幾人邊吃邊聊,魏長春嚼了幾口饅頭才問張子凌道:“張兄弟,你和顧老爺子此番因何來到汴梁?”
張子凌道:“我們是要去風月樓的瑤池仙會辦些事情。”接著便將與千靈五聖之間的糾葛撿些重要的說了。
魏長春聽後蹙眉道:“依你所言,是要去瑤池仙會上找個什麼辛長老,為千靈五聖免除責罰?”
張子凌道:“那千嬌百媚酒確是被我喝了,若是因此連累別人受苦總是不好。”
魏長春道:“話是如此,但我所聞,想要參加瑤池仙會每人須持有風月樓特製的風間令方可。據說那風間令僅有九十九枚,能受邀的皆是權貴、高官、富商、巨賈。你們二位如何去得……”
這一番言語倒是讓張、顧二人始料未及。二人僅憑千靈五聖口中得知此事,這時相顧一視,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
丁十三見狀打渾道:“莫慌!莫慌!我曾在這邊混跡多年,黑道上認識些朋友!莫說這什麼風間令,便是皇宮大內的奇珍異寶也能去黑市上買來!”
魏長春白了他一眼道:“你只管說道!你可知現在一枚令牌在黑市裡已被炒到了一百兩銀子!”
丁十三驚呼道:“殺人麼?去那瑤池仙會莫非還真能見著仙子?何苦要像衚衕裡趕群鴨子,沒來由地去湊這熱鬧!”
張、顧二人也正有此問。見幾人屬實不明所以,魏長春續而說道:“據我所知,參會的人若是能透過考驗,便可得一睹傳聞中傾城美女,“冷月仙子”的真容!這幾日來,往來京城的人明顯增多。聽說很多客棧都已人滿為患,風月樓也早停了訪客,都是為這瑤池仙會!”
丁十三聽得神馳,不由得讚歎道:“黑哥!我見你平日裡沉默少言,不想見識竟是如此廣博!”
魏長春哈哈笑道:“這也是前幾日我去喝酒,聽那些酒客們說的!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他頓了一頓才又道:“言歸正傳,如今看來最能搞到令牌的辦法便是去黑市上買。我此前從衙差那兒接了一批鍛刀的買賣。等過兩日交貨後也能籌措個二三十兩銀子。只是離那一百兩還是差距甚遠……”
顧闖道:“那令牌既是在黑道中人手中,料來他們也不是好來的!我便去搶來一塊便是!”
丁十三聞言賠笑道:“據我所知此地的黑道喚作“百鬼幫”,頗有些規模。他們當中有很多橫行江湖多年的豪客。其間的頭領,人稱“錦衣修羅”,武功更是高強!我是親眼見識過您老人家的武藝,那自然不輸於他們。只是這一番打殺,難免壞了您飲酒賞月的雅興。回頭我再去走動走動,興許能便宜些搞來塊令牌也未可知。”
張子凌道:“這事因我而起,斷不能拖累他人!若是錢能買到,這幾日我便想法子籌些。”
魏長春道:“說什麼見外話,那日若非有你贈的銀子,我又怎能捱到今日。那單買賣所需的彎刀我都已鍛得八九,再讓十三趕工淬火這兩日便能收尾。”他言罷便催著丁十三開工。
丁十三緊又胡嚕了兩口飯菜,才匆匆去了。
魏長春又對張子凌道:“這幾天正逢歲末,市集上熱鬧得很,你不妨便去走走。”言罷又從懷裡摸了些銅錢,數來數去也不過二十幾文,苦笑道:“此前花了數兩銀子買了礦石,須過幾天等那批貨物交了才能週轉,眼下卻只剩這些了。”
張子凌也不推辭,將銅錢接了只說道:“我便出去轉轉。”
顧闖早已見過他的本事,他也不願一同閒逛,便伸了個懶腰道:“回來時候記得給我打些屠蘇酒!”
這許多年來,張子凌與石俊在外顛沛流離,鮮少能過個像樣的年。細想起來也就是他十歲那年,石俊曾在一個名為吳家村的地方做過團練。那是他唯一感受過新年氛圍的地方。此時市集之上人頭攢動,四處都是小販叫賣、吆喝之聲,反倒是讓他有些不適。
張子凌正要離開此喧囂場所,卻聽不遠處一個尖銳聲音吆喝道:“各位看官!該捧場的捧場,該下注的下注,買定離手,這可就要開了!”循聲望去,一身形矮小的博頭鼓搗了一幫子人正在圍桌官撲。
這博頭樣貌頗異於常人,奔兒嘞頭,斜吊眼,頭髮稀疏在頂上梳了個抓鬮兒。此人身高也就三尺,在腳下墊了個長凳才勉強與眾人看齊。只聽他喝了一聲:“開!”眾人之中一陣唏噓,這把全被他開個“渾成”將賭注全都收了去。
張子凌不喜博彩,但石俊卻是頗好此道。記得有一年歲末,石俊一時興起將僅剩的二錢銀子輸了個乾淨,那一年叔侄二人只吃了些白饃守歲。自那以後,石俊便賭得少了。張子凌則是耳濡目染,對各種博彩規則瞭解頗多。
就這一時之間,那博頭又已開了兩把。其間有人運氣不佳,早將帶來的錢財輸了個精光,悻然離去。他正要招呼新人落座之時,見一黃衫公子抹開眾人坐在了一張空位之上。那博頭打量此人,面似冠玉、錦緞衣袍,正是一副富家公子模樣,登時喜形於色。他忙將手中那隻瓷碗搖動,直將碗內的幾枚銅錢撞得嗡嗡作響,才吆喝眾人下注。
那博頭呼喝了幾聲,見眾人多已落注,便單手一揮,將碗扣住。他口中喝著:“買定離手!過時不候!”正要揭底時,卻見那黃衫公子緩緩將一枚二兩的銀錠推到桌上。輕聲道:“我買四三……”
這官撲本有眾多玩法,但多是以數枚銅錢當作骰子,按“字兒”和“幕兒”的數量計算得失。若是全字兒或全幕兒則是莊家通吃。若是四三或三四,只要下的注大過其餘賭客總和亦可通殺。尋常人多是單猜字兒多或是幕兒多,如同猜大小便了,如這黃衫公子這般出手便是如此豪賭,實屬少見。
那博頭見狀微微一怔,嘴角又輕輕撇了一下才緩慢將碗揭開。果見七枚銅錢之中正好四字三幕,一把通殺的局面。
在眾人豔羨之中,桌上的賭注已盡數被那黃衫公子收入囊中。
博頭眉頭微蹙,隨即又再向眾人喝道:“再來!再來!富貴皆由天定!下注及早落定!”說罷,又將瓷碗搖得亂響,勢要大殺四方!
如此直開了六七把,桌上的賭客便又有數人落敗離席。那博頭連著兩把通殺正自洋洋得意,卻瞥見一旁的兩個潑皮正在努嘴示意。他順著方向去看,只見那一邊黃衫公子的桌邊早已堆了諸多銅錢、碎銀。遠比他所得的還多。
這博頭姓莊名有為。他身有殘疾,為了餬口便自幼混跡於官撲一行。若干年來也算在這行裡混出了一些名頭,人稱“莊一手”。他此時猛然回想適才那幾把,那黃衫公子或賭大小,或自己通殺,莊家通吃的兩把卻都沒下注。那兩個潑皮本是和他一夥兒,如此算來自己反倒是輸了不少銀子!
莊有為越琢磨越是心頭越是有氣,他吊眼一番,又用尖嗓喝道:“天也不早,人也不少,若是英雄豪傑,此把便見分曉!”說罷,目光一轉直向那黃衫公子投去。
黃衫公子見狀也不惶恐,冷靜說道:“難得博頭大哥今日有此興致,你要賭便怎生賭法!”
眾人多是愛看熱鬧,聞言頓時一陣歡呼。
莊有為見黃杉公子應戰,心中一陣竊喜。他瞟了一眼對面的賭注說道:“你我就猜這把是不是純!我擲你猜!若是輸了,便要將桌上的賭注全部奉上!”
黃衫公子聞言道:“我今日運氣頗好!你可不要欺我不明世故,使詐訛我!開獎前可得讓我仔細看清才算作數!”
莊有為眼珠一轉心,中早已有了計較,斷言道:“正是如此!”將手中兩隻瓷碗合在一起,上下搖動起來。
眾人見此豪賭,登時來了興致。有人從旁喝彩,有人催著開獎,呼喝聲連綿起伏,好不熱鬧。
唯張子凌眼神敏銳,早在莊有為合碗之前便窺見他早將其間的一枚銅錢藏在了袖裡。那些錢皆是被莊家做過記號的,外人自是無法搗鬼,但莊家若是使些手段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眼見蓋碗已落,他連忙出言提醒,“小心”二字才說了一半,卻聽那黃衫公子大聲喝道:“我押純成!”早將張子凌的聲音蓋了下去。
莊有為嘴角微揚,得意道:“輸贏有命,認賭服輸!我這可就要開了!”他才將那碗扣開條縫,忽然間那黃衫公子大喊道:“慢著!慢著!我可還忘了一件事!”
莊有為見狀怒道:“莫非你要反悔!你若是要改,此時還來得及。下的注卻不能反悔!”
那黃杉公子笑道:“不悔!不悔!我忽然想起,我還有必勝的口訣沒念!如此便開,恐要輸了!”
莊有為哪會信他鬼扯,他早已做了萬全打算,任誰來也是有輸無贏,遂不耐煩地說道:“快念!快念!輸了可不要抵賴!”
黃衫公子“咯咯”一笑,遂念道:“風翩翩,雨翩翩,翩翩公子請神仙。有請天上黃財神,保我這把賺大錢!”說罷俯身在碗上吹一口氣,又用袖子拂了一下,說道:“禮成!開吧!”
這黃衫公子舉止優雅,聲音也是悅耳動聽,一時之間人群中竟變得鴉雀無聲。
張子凌聞到一陣微微的幽香從黃衫公子身上傳來,感覺這香氣似曾相識,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去處,正要再次出言提醒他時,卻見那黃衫公子將一根手指在身後不住擺動,示意他不要出聲。
莊有為被那一番胡亂咒語氣得險些笑了出來。他“哼”了一聲道:“廢話少說!這可就要開了!”遂右手一扣便去摸那藏在袖裡的銅錢。這一摸可著實讓他驚出一身冷汗,袖裡空空如也哪還有什麼銅錢!他心有不甘,又默默在兩隻袖裡尋了一番,卻依舊是摸了個寂寞。不覺之間,豆大的汗珠子也從奔兒頭上冒了出來。
眾人見莊有為左顧右盼,卻遲遲不開,便有人帶頭開始起鬨!眼見人群之中喊“開!”的聲音此起彼伏,莊有為把心一橫,心中暗想“大不了少一枚錢這把做不得數便了!”遂大聲喝道:“開就開!”可這一開碗卻登時令他目瞪口呆。那碗中七枚字兒樣的銅錢擺得整整齊齊,赫然全都是他做過記號的。
人群中一陣歡呼,任莊有為再不情願也只得認賭服輸。他恨恨對黃杉公子說道:“今日算你好運!”不覺腳下用了大力,竟將長凳蹬翻,摔了個仰面朝天。兩個潑皮連忙上來攙他去了。三人狼狽模樣引得眾人一陣鬨笑。莊有為至此仍是不解自己為何會輸,莫不是那黃杉公子真是得了黃財神保佑,又或者他便是黃財神本黃?
眾人見沒了熱鬧可看,不多時便零星散去。張子凌正要離去,卻聽一清脆聲音說道:“這位兄臺!適才多蒙你出言提點,我才僥倖贏得此局!這可多謝了!”
張子凌見這人頭戴青絲絨幞頭,著一身淡黃色錦緞長袍,腰繫寶藍色緞帶,腰間還垂著一個精緻的香囊。再看其相貌,面板白皙、眉如新月、目似朗星,著實地英俊非凡。見此人身高、年齡皆與自己相仿,張子凌不覺間心中生了好感,便言道:“我此前見那人耍詐,本想告知於你。卻不知這位兄弟本領如此了得!”
黃杉公子聞言笑道:“我哪有什麼厲害本領,不過是會變些戲法糊弄那些市井小人。在下姓武名雲!敢問兄臺高姓?”
張子凌道:“我叫張子凌。”他此時穿的仍是一身破爛衣衫,與武雲一身光鮮亮麗相較,不覺有些自慚形穢,再想說些什麼卻哽住了。
不承想武雲“嗯”了一聲,婉兒一笑才又說道:“你我二人在此偶遇便是有緣!張公子若是有閒,你我便結伴同遊一番可好?”
張子凌見他待人親近心中更喜,兩個年輕人玩心皆重,如此結伴便又多了不少樂趣。
武雲喜好頗多,一時拉著張子凌去看手工玩意兒,一時又去買些街邊小吃二人同嘗。武雲玩得甚是盡興,張子凌卻發現他銀子使得甚是豪爽,便是碰到打把式賣藝的,他也總會賞些碎銀。如此看來,他與莊有為對賭也不見得是為了銀子。
張子凌才一愣神,卻見武雲早已串到一旁的一處攤上玩起了投壺。他一連投了幾支箭盡皆未中,索性將剩下的兩支往地上一撇,又跑去一旁玩擲錢去了。
張子凌本以為武雲玩上幾把便走,卻見他數局落敗兀自不肯罷休。
只見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數尺之外的大錢孔,嘴裡振振有詞地念道:“我要娃娃!我要娃娃!”隨即手中一枚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弧線,果然又打歪了!
這擲錢的規則本不復雜,只需取五枚銅錢,依次將投入對面大、中、小三個錢孔之中便可換取獎品。這東西看似全憑手法和運氣,實則那最小的錢孔離了一丈有餘,一般人又怎能投中。是以攤販皆是有恃無恐,彩頭放的都是不錯的好物。
張子凌仔細看那彩頭,乃是一個不過寸許,雕刻精美的少女人偶。少女五官栩栩如生,身著一身美豔長裙,扭動四肢便可擺出各種造型,屬實惹人喜愛。
只是這一會時間,武雲便已又擲了數把。此時他已漸由沮喪變成焦躁,再由焦躁變成了憤怒!只見他從囊中摸了一把,瞬時間數十枚銅錢、碎銀齊向對面的錢孔砸將過去。饒是如此卻也只打中了中間的錢孔。
那小販被他舉動嚇了一跳,忙招呼道:“這位客官!這位客官!您如此操作即便中了可也做不得數呀!”
武雲哪聽他說,一擲、兩擲,三擲、五擲……又投了數把,再去摸口袋時,不光是適才贏的錢,就連自己的本金也都被他盡數投沒了。他氣得大喝一聲“啊~”若非是錢用光定然是還要再續。
張子凌見武雲氣鼓鼓的樣子心中不覺好笑。雖不解這位新結識兄弟何故對一個娃娃如此執著,也還是笑道:“我來試試。”
隨著三聲輕響,銅錢依次穿過大、中、小三個錢眼兒,圍觀地傳來一陣喝彩。擺攤的見狀忙笑靨如花地將那彩頭奉上,畢竟先前那位客官所投的錢便是將這攤位買了也已富富有餘了。
武雲接過那娃娃在掌中不住把玩兒,顯是頗為喜愛。他又玩了一會便將那娃娃揣在懷中,轉頭對張子凌說道:“這個娃娃甚得我意,今後我就隨身帶著。你若無要事,便再陪我四處逛逛!”也不等張子凌答話便當先走了,還不時回頭催促他快些。
二人邊走邊逛也沒個目的,直穿了兩三條巷子這才來到一條繁華街上。這條街酒肆、食肆頗多,店前小二吆喝連連,店內酒香四溢,不時傳出食客們高談闊論之聲。
張子凌不喜喧囂,正要找個清淨去處,耳聽得一陣“咕嚕”之聲,卻是從武雲腹中傳來。他此前已在街上玩了兩三個時辰,這時自然是餓了。
武雲尋了一間陳設優雅的酒樓正要拉上張子凌大吃一頓,忽然想起隨身帶著銀兩時才都已用盡,頓時皺起了眉頭。
張子凌見狀笑道:“武兄弟,你若無要事,便再陪我逛逛。你我稍後再來這裡光顧。”說罷,一手挽了武雲的胳膊,硬是將他拉著走得遠了。
眼見張子凌東串串、西串串,一時用十幾文錢買了個破罐子。又見他轉頭將罐子當了,再用碎銀買了一面舊銅鏡。如此折騰了數回,未出一個時辰,便攢出了三四兩銀子回來。令武雲一時間驚歎不已。
二人才在樓上一個包間裡落座,茶博士便先將一壺銀葉奉上。武雲只抿了一口,便將茶杯放在一旁。張子凌正是口渴,一口氣便飲了兩杯。要點菜時,張子凌不知武雲喜好,便請他點。武雲也不推辭,他先點了桂花芙蓉糕和金絲柳葉酥兩道點心,隨後點了葫蘆雞、東坡肉、錢江白菜和五蔬燴魚生,又要了一壺糯米甜酒這才作罷。
二人依著欄杆邊吃邊聊。問起張子凌此行目的之時,他也不隱瞞,便將風月樓的緣由大致說了。說到與千靈五聖激戰之時,武雲更是興致勃勃,不住追問種種細節。直說到令牌之事時,他才接話道:“若是花些銀子便能買到,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張子凌道:“眼下尚餘幾日,我當盡力去多賺些銀子。”
武雲笑道:“你這賺錢的本事很好,倒不似我,只會順手……”他連忙夾了一塊東坡肉放在張子凌碗中,才又說道:“這家店其他菜色尚可,就是這東坡肉不太正宗,有朝一日還是得去望仙樓嘗上一嘗。”
休憩了大半個時辰,二人終於酒足飯飽。此時華燈初上、夜幕已經緩緩降臨,張子凌喚來小二結了酒錢,又另要了一壺屠蘇酒,這才對武雲道:“武兄弟,你我一見如故,奈何我尚有要事在身,只能與你就此別過了。這些銀子你帶上傍身。”說罷從囊中掏出剩餘的二三兩碎銀塞在武雲手中。
武雲接過銀子大為感動,說道:“你今住在何處?來日你得了空閒,我便再去尋你!”
張子凌道:“我如今暫住在城西的長十坊。”
武雲喜道:“甚好!我也在城西住!你我順路還能再走一程!”
二人向西才走不遠,忽見街上一眾孩童跑過,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兒邊跑邊喊著:“看仙翁啦!看仙翁啦!”與另幾個孩童一溜煙地拐到不遠處的一條巷子裡去了。
武雲頓感好奇,忙對張子凌道:“此時天色尚早,不如先去看了仙翁再走不遲!”兩個年輕人一拍即合,順著那些孩童去的方向便一路追了過去。
順著那條巷子七拐八拐,眼前赫然出現了一片空場。場子一圈早已聚集了數十人,男女老幼,形形色色。
武雲好奇要看,一把拉住張子凌的手便往前擠。張子凌只覺一陣陣奇特的芳香不時傳入鼻中,一隻小手將他的手攥得緊緊的。這隻手滑滑膩膩的全不似自己這般粗糙,料來這位武兄弟定是個平日裡養尊處優富家公子。
二人東鑽西鑽才擠到了前面。武雲激動地喊道:“快看!快看!”只見空場中搭了個頗為高聳的木臺。木臺上掌了數盞燈,四下裡黑,臺子上獨亮。臺子上一個身著一身黃色道袍的矮子正持著一柄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
武雲和張子凌同時“咦?”了一聲。臺上那個矮子正是早前官撲時見過的莊有為。
莊有為將木劍在空中一陣揮舞,又從袖中揮出數張符紙,隨即木劍頻刺將符紙穿在劍尖。隨即左手指尖一揮,喝道:“燃!”指尖上猛然噴出一股烈火,將符紙燒著了。
武雲低聲對張子凌道:“這廝就是個江湖騙子。怎地這會兒又變成了仙翁?”
張子凌道:“他好像是要請仙翁,怎麼個請法卻是不知。”
武雲正說道:“哪有什麼……”卻聽莊有為大聲誦道:“一請三清道祖!二請元始天尊!三請靈寶天尊!四請道德天尊……”他一口氣唸了數位神仙名號才續而道:“諸神皆有要事,今時不落凡塵!遂請南華老仙!臨此普度眾人!急急如律令、媽咪媽咪哄、南無阿彌陀佛#\u0026*~#~……”
此時木臺上風聲大作、數盞燈同時變得忽明忽暗起來。莊有為木劍指月,大喝一聲道:“南華老仙駕到!眾人跪拜!”
眾人聞聲便有人早早拜了下去,其餘不明所以的也都隨波逐流,唯張、武二人只伏低了身子偷偷四下裡張望。
武雲低聲道:“我倒要看看這幫江湖騙子耍的是些什麼把戲。”正自譏笑之時,忽然眼睛卻越瞪越大。他一把揪住張子凌的衣袖驚呼道:“快看!快看!”
張子凌順著武雲所指方位望去,只見月影之中一個翩翩身影正自凌空飛行而來!這人穿一身白袍、鶴髮童顏、大腹便便。兩隻大袖在空中舞動,腳下如蹬著祥雲,漸漸臨近。
只見他如一道星辰般劃過眾人上空,緩緩落在木臺正中。落下時雖稍微踉蹌,卻仍不掩一副仙風道骨。
南華老仙緩步落座,閉目養神片刻才說道:“你等凡人,施法請我來此,所謂何事?”
莊有為連忙伏於地上說道:“今日仙翁駕臨,乃我蒼生之福。我等皆是仙翁的忠實信徒!懇請仙翁賜贈靈藥,為我眾生指點迷津!”
南華老仙聞言,遂睜開雙眼說道:“也怪我此行來得匆忙,只隨身帶了內丹數顆。此仙丹服了便可益壽延年,本不該賜於凡人。奈何今日皆是有緣之人,我便破例一回。只是……”
未等他把話說完,莊有為連忙說道:“正是!正是!我等自當奉上銀錢以供仙翁香火!”
只見老仙口中吐了口仙氣,大袖子一揮,掌中赫然已經多了九粒仙丹。那仙丹粒粒珠圓玉潤,隱隱散著光芒。未等眾人反應,已有兩個潑皮之人交了銀子搶先拿走了兩顆。如此一來其他人哪還敢再怠慢,不用別人招呼,便蜂擁著衝上木臺。奈何仙丹數量有限,沒搶到的人直是急得捶胸頓足。
眾人正哀嘆時,卻聽莊有為高聲喝道:“仙翁示下!見眾信徒如此虔誠!今日不惜損耗修為,再築基仙丹數顆!望爾等莫要失此良機!”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陣雀躍歡呼。
武雲好奇那仙丹到底何物,轉頭對張子凌道:“你在這兒等,我也去搞它一顆!”只見他轉動身形,三躥兩躍已擠到了高臺之上。
南華老仙二目緊閉,將大袖不住揮舞。只見他引頸長吐一氣,掌中便多了數顆仙丹。
正志得意滿之時,忽感一隻滑膩膩的手在自己掌上輕拂了一下,再看時一個黃色身影早已躍下臺去。只這一刻,他手中仙丹便似少了一顆,細想也可能只是自己記錯了。
武雲攤開手掌細看那顆仙丹,又將鼻子湊近嗅了幾下,最後索性將它丟在地上用腳碾碎了。
張子凌不明所以,正要開口詢問,卻聽武雲說道:“這狗屁仙丹就是將決明子碾碎和了麵粉做的!”言罷又覺這句說得有些粗俗,不覺得又吐了吐舌頭。
張子凌看了看地上的那些粉末道:“那些發光的卻不知道是些什麼?”
武雲道:“應是些磷粉,就是鬼火!竟弄些裝神弄鬼的玩意兒,這老仙想必也是假的!”他又想了想,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粉末對張子凌道:“再等我一下!”
才不多時,莊有為的仙丹已盡數售出。只聽他朗聲道:“吉時已過,眾人跪拜,恭送仙翁迴轉天庭!”說罷拎著桃木劍又是一通亂揮。
隨著跪拜眾人口中呼喝:“恭送仙翁!”之聲不斷,南華老仙大袖一揮,高臺上登時升起一片仙霧。
眾人看時,仙翁早已不知了去向。不多時圍觀者陸續散去,唯剩張子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