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劍俠傳

第13章 貪心不足徒殞命,嵩岡月夜群狼影

此等伎倆早被張子凌洞察,他心知這狼王迅猛至極,斷不能給它可乘之機,遂以柯亭笛護在身前,身體隨著狼王而動,始終保持目光與它對峙。忽然間狼王向著右側躥出,張子凌忙揮短笛虛刺。如此試探幾回,狼王皆被逼退。

群狼良久不見狼王號令,一時間皆沒了著落。顧闖見張子凌與狼王鬥得精彩,見狼群攻勢暫緩,索性將鐵棍往地上一戳且當起了看客。

張子凌心中暗想:“群狼眾多、己方人少。若不盡快制住狼王,恐將生變。”狼王慣用招式他已瞭然,它再欲攻擊之時,張子凌先發一步早將狼王落足之處搶佔。若它再進一步,雙眼恐將撞上笛尖。苦無進攻良策,狼王也只得退得更遠。

多番纏鬥,狼王已漸漸變得焦躁。它奮力長嘯一聲,欲邀同伴前來助陣。數十隻野狼聞後同嘯一聲,棄了顧闖直向狼王所在馳去。

這一下來得突然,若被狼王與這數十隻野狼一同圍攻,憑誰也難抵擋。幸得顧闖早有防備,他猛然一躍,鐵棒大力揮舞,瞬間將眾狼去路攔住。饒是如此,也仍有七八隻野狼衝得遠了。顧闖再想阻攔,早已是鞭長莫及。他心中大急,口中大呼:“小心!小心!”啊、啊、啊地大喊著,手中鐵棒一通亂舞,立時將數只野狼打翻。

眼見同伴正飛馳而來,狼王也抖擻了精神。它嘶吼兩聲示意同伴齊攻,遂將身子拉成一張弓形,頃刻便要發起致命一擊。

眾狼聽了狼王呼喚,奔得更疾。月色下,狼影攢動,一場惡戰已是在所難免。

忽聽四下裡慘叫之聲連連,那七八隻野狼或頭臉、或脖頸,皆被張子凌以飛石擊中。饒是狼王閃躲及時,前腿之上也是重重捱了一記飛石。

這一下勢大力沉將狼王傷得頗重,想要起身再鬥已是不能。只見那紅髮少年步步逼近,一團黑影已將自己籠在其中,狼王終於低吼兩聲,將身子伏於地面再不張狂。

狼群中不斷髮出嘯聲。不多時,數十隻野狼皆將身子伏於地面,整個山岡之上也變得鴉雀無聲。

張子凌長噓一氣,看來此番與狼群相鬥總算是贏了。顧闖邁著地上的野狼,費了不少力氣才來至張子凌身旁。二人相顧一笑,正要調侃之時,忽聞遠處傳來一聲呼喊。

“阿布~阿布~……”這聲音聽起來離此尚有一段距離,卻聽得甚是真切。

狼王聞聲立時將雙耳豎起,隨後對月發出數聲長嘯。

不多時,只見岡下人影漸近。前面共有七人,皆粗布棉襖,戴獸皮氈帽,揹負長弓,手持鋼叉,個個體魄強健,後面還跟著衣著華麗的一老一少。年長的約莫五十上下,濃眉闊目、生一張方臉,兩片濃密鬍子翹在嘴上,下顎的鬍子留了寸餘、烏黑濃密,顯是經過細心打理。年輕的也是一張方臉,天庭飽滿、鼻樑高聳,與那年長者頗有幾分相似。

這幾人走近時見群狼個個無精打采,早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一個帶獸皮氈帽的仔細將張、顧二人打量了一番才終於開口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他漢語說得十分蹩腳,一時間卻又辨不出是哪裡的口音。

顧闖聞言答道:“我就是我!你們又是誰!”

那人見他不答便又說道:“你二人為何不看官府告示,深夜到此來破壞我們的事情!”

張、顧二人被他說得一頭霧水,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那人又道:“我家主上有一件大事要辦,才在這裡布了狼陣。現在卻……”他話才說了一半,卻聽那年輕些的男子打斷道:“阿氈!莫要和他廢話!這二人深夜不去投店卻來此地,難免不是與仇家一路的!”這人說話咬字雖重,卻是讓人字字聽得清晰。

顧闖聽他說話莽撞,正要回嗆幾句,卻聽張子凌說道:“我們是受人所託才來這岡上驅趕野獸,並非是什麼仇家。”

那年輕男子還未答話,便有另一個戴獸皮帽的過來耳語了幾句。那男子聞言臉色大變,他哼了一聲怒道:“你二人竟然將我的十餘隻狼打傷,還說不是仇家!”

顧闖見他說得跋扈再也難忍,手中鐵棒在地上一頓大聲道:“那便怎樣!想打架嗎!”

年輕男子聞言更怒,眼見他手已摸向腰間短刀,隨時便要上前搏命。忽聞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胡魯!退下!”年輕男子雖怒,卻不敢違拗,憤憤不平地退到一旁去了。

年長男子緩步走上近前對張、顧二人和聲道:“二位好漢莫怪。我們一行人因有些重要事情要辦,才在這岡上佈下這狼陣。此前我已讓小兒前去知會了應天知府,令其釋出公告暫緩路人到此,不想卻仍是出了紕漏。”

顧闖聞言心中暗忖道:“這年長的談吐不俗卻非本地口音,不知是何方人士。這人口氣好大,堂堂應天知府豈是說知會就能知會的?”便質問道:“你們這些人弄這許多野狼深夜來此裝神弄鬼究竟是何居心!適才若非是我二人恐已命喪狼口。這也是你和應天知府知會過的嗎?”

那年長之人被顧闖搶白幾句也不惱怒,和聲說道:“下人們辦事糊塗致使狼群驚擾了二位,此事本當有所表示。”他轉頭對那年輕男子說道:“胡魯。”

胡魯哼了一聲,才鐵青著臉走到近前從懷中掏出兩隻小金元寶來。他將元寶遞向張、顧二人橫道:“拿了快走!別再來囉嗦!”

顧闖見他如此無禮正要回嗆幾句,忽見岡下一匹快馬飛奔而來。那馬尚未落穩,一個戴獸皮帽的男子便飛速跳下馬來。他單膝跪在年長男子身前,續而說道:“主上,他們來了!”

年長的男子聞言臉色微變。他沉吟了片刻才問道:“還有多久?”

那下人答道:“不出半個時辰!”

年長男子嗯了一聲又道:“辛苦你了,去將馬牽得遠些,莫要驚擾了狼群。”隨後又側身喚道:“阿氈!”

阿氈名為氈赫春,乃是下人中的頭目。平日裡他們主要負責操練狼陣,起居也皆與野狼們為伍。此前他早已對狼群檢視了一番,便上前回稟道:“稟主上,群狼中有三隻傷得較重,另有十餘隻斷了筋骨,全然無恙的不足半數……”

年長的男子蹙眉道:“重布狼陣需要多久?”

阿氈躊躇道:“阿布也受了傷,恐怕很難再戰!就算勉強佈下狼陣,威力也會大不如前……”

年長男子思量片刻才嘆道:“看來此番我們已經失了先機,不如先撤到岡下再……”他話沒說完,便被胡魯一把將手臂抱住。

胡魯急道:“父親!我們就此撤了,那阿魯帶該當如何!”

年長男子一臉愁苦的說道:“非是我不想去救阿魯帶!那日相鬥,我們一下便折損了四五名勇士。今時若沒有狼陣加持,僅憑這八名狼衛更是難有取勝把握!”

胡魯聞言爭辯道:“阿魯帶已經被他們劫去了多日。他自幼體弱多病,如此折磨恐難支撐許久!那些人雖然兇惡,可難道我的彎刀就不能殺人嗎!今時若錯過這個良機,不日那些人深入了宋境,想要救人就更加的難了!”

年長的男子拍了拍胡魯的肩膀說道:“我知道你們兄弟情深!阿魯帶是我最小的孩子,是我的心頭肉!我又怎會不想救他!只是無論做什麼事都要有條不紊。我已經老了,你將來卻是要成大事的人!要學會判斷時局,不能總憑意氣用事!”

胡魯聽父親所言竟是真的放棄救人,早已急得眼含熱淚。他心中積聚的怨氣此時已再難壓抑,手指張、顧二人大聲喝道:“都怪你們二人!阿魯帶若是被你們害了,我便是死了也絕不放過你們!”

張、顧二人此時才隱隱覺得此事幹系重大。按理說他們驅逐野獸乃是義舉,怎的如今卻變得自覺理虧。就連脾氣火爆的顧闖被人指著鼻子一通喝罵竟是沒能還半句嘴。

張子凌見胡魯情緒稍斂才對那年長男子說道:“我可以幫你!”

眾人聞言均是一愣。

顧闖嘆一聲道:“罷了!此事也因我二人而起。既是你的孩子被人虜了,幫你一下也不算違背道義。”

那年長男子聞言大喜,他心知此二人能敵得群狼自是更比群狼強悍。如今狼陣雖不完備,但若得此二人相助反而倒是多了一分勝算。他躬身說道:“在下完顏吳乞買,乃是金國的商人。多年來,我常往來於宋金邊境做些買賣。未想此番才到宋地,小兒阿魯帶卻被一夥歹人擄走。我率領眾人追蹤多日才到此處。二位英雄若能仗義出手幫我救出犬子,在下定會重重酬謝!”

顧闖聞言心中忖道:“我早知你們並非中原人士,卻未料竟是金國來的蠻子,難怪那小子不叫胡狼、胡馬卻叫什麼胡虜!”他不願與金人扯上太多關係,便沒好氣地說道:“唉!酬謝倒也不必!只盼此事過後,你我各走各路再不相識!”

吳乞買也不與顧闖鬥氣,轉而對氈赫春道:“你們八人速度帶領狼群在四周埋伏,直等來人到了岡上,便以弓箭先將坐騎射殺,再驅狼群襲擊落馬之人。”接著又對胡魯說道:“待敵軍陣腳大亂之時,你便趁亂迅速去尋阿魯帶的蹤跡。此前探子回報說與阿魯帶一起被虜的孩童尚有十幾人。你不用多管,只帶了他快速去尋個安全所在。其餘人能不能救要看戰況而定。”

他言簡意賅,待排兵佈陣完畢後才對張、顧二人言道:“負責押運的敵人共有十來個,大多數武功平平、不足為懼。但其間仍有幾個硬爪子,屆時若影響到救人便請二位出手將其打發了!”

顧闖自不會把這三兩個毛賊放在眼裡。他應了一聲便轉去一個土坡後面小解。隨後便脫了已被野狼扯得破爛的衣衫往地上一鋪,先摘下酒葫蘆,又從懷裡掏出被擠得變形的燒雞,招呼張子凌同吃。

張子凌見顧闖裡面穿得仍是從前的舊衣,這衣服顯示穿了多年,上面摞著大大小小的補丁。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問道:“顧大叔,早前在客棧遇到的那兩個人是什麼丐幫的?”

顧闖嚼了口雞肉說道:“嗯!丐幫乃是當今的一大幫派。老百姓沒有飯吃無奈便去乞討,為了不被人欺負便有了丐幫。”

張子凌繼續問道:“那淨衣派又是什麼?”

顧闖道:“那是丐幫中的派別,淨衣派嚴格來說並非乞丐,日常生活皆與常人無異。汙衣派的弟子就都是乞丐。近些年這兩派弟子經常內鬥,所以丐幫的名頭早就不復從前了。”

他拿起酒葫蘆喝了一口又道:“他們現任幫主叫焦大聲。這人的名字真是沒有亂取。在他面前我都只能叫顧小聲!這人和我多年前機緣巧合算是相識。論武功和酒量我倆誰也不服誰。相處數日,倒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我這中原酒丐的諢號也是他傳出去的,說就算我不是丐幫中人,江湖上也要衝這名號給上幾分面子。”

他抹了把嘴續而道:“這些年我倒是沒少憑這虛名四處吃些白食。直到碰上你才算又使起了銀子。”

張子凌聽得有趣,再問道:“那你和那個焦幫主到底武功誰更好些?”

顧闖道:“有一次我二人打了兩個時辰也沒分出勝負。那個老傢伙總說他尚有一套厲害的棍法沒用,總要再找我切磋!哼,我可不能中了他的計策。休想,休想!”

張子凌見顧闖只自顧自飲酒不再願意多談,便也作罷。他怎知顧闖所說的那厲害棍法名為打狗棍法,若用來打他那豈不是他便成了狗……

他也扯了條雞腿正要去吃,卻見那狼王阿布伏在不遠之處,正用舌頭去舔受傷的那隻前爪。

張子凌同情心起,悄聲貼近阿布。見它並不如何抗拒,便將雞腿丟在其面前。阿布嗅了幾下,又望了望他,才去啃那雞腿。

張子凌見狀大喜,漸而貼得更近,小心翼翼地用手撫摸阿布背上的皮毛。阿布雖不抗拒,卻依舊昂首而坐,狼王的氣勢絲毫不減。

忽然間,阿布兩耳豎起,身子也緊繃起來。耳聞不遠處氈赫春低聲道:“來了!”張子凌循聲望去,山岡之下隱約似有火光攢動。又一炷香時分,人影已漸漸看得清楚。

這一行人約有三十眾,其中七八個騎馬的穿插在隊伍之中,自是看守無疑。其餘的人皆以黑袍遮身,垂著首、魚貫而行。這一眾人走得悄然無息,顯得莫名的詭異。

眼見帶頭的看守已近了埋伏,阿氈喝了一聲:“放箭!”八名狼衛長箭齊發,人群中一陣紛亂,登時有三四名守衛栽下馬來。

眾狼衛皆以馬為目標,旨在遲緩敵軍、乘機救人。此時一擊得手,以阿氈為首,八名狼衛抄起手中鋼叉已向敵陣衝去。

這幾名狼衛跟隨吳乞買多年,行事向來英勇彪悍。阿氈更是狼衛中實力最強的一個,只見他鋼叉擺動,三兩招之間便又將一名看守掃落馬下。正要上前一步將其結果之時,忽覺身側一陣疾風襲來,他尚未及得反應,左肩已被飛來的一支長箭刺穿。此箭正是他時才射出的那支,只聽一人冷笑道:“就憑這點微末功夫也敢來這找死!”那人隨即從腰間抽出一對判官筆,腳下發力直奔這邊而來。

張子凌定睛觀看,這用判官筆的竟是此前在大雲寺見過的梁冠英。他知道此人功夫頗為了得,若長河四猛其餘人也在便是更加棘手,便回身對顧闖道:“大叔!我去幫阿氈!”

果然不出所料,阿氈與梁冠英才鬥了三五回合便漸漸難以抵擋。他肩上有傷,這時鮮血早已浸透衣衫。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他鋼叉頻刺將梁冠英逼退兩步,長嘯一聲已將長箭齊根折斷。見張子凌正往自己這邊來,便對他大聲喝道:“別管我!去幫胡魯!救阿魯帶!”

張子凌應了一聲,可此時岡上早已亂作一團,眾狼衛正各自為戰,又有野狼三兩成群也已加入戰局,一時之間胡魯又到哪裡去找?他只得展開輕身功夫沿著被俘的人群向前奔去。說也奇怪,岡上鬥得如此激烈,這些俘虜竟是絲毫不為所動。便如同木樁一般呆立在原地,就連喘息之聲也甚細微。他又往前奔出數十米,果見胡魯口中呼喝著,手中持著短刀正與兩個看守苦戰。張子凌見狀三招兩式便將其中一名看守打翻。另一名守衛失了同伴,沒等三五下便被胡魯一刀當胸刺中丟了性命。

胡魯大聲呼喊阿魯帶的名字卻不見有人回應,便向人群中逐個尋去。

張子凌不知阿魯帶是何模樣,便向胡魯喊道:“阿魯帶可有何標記?”

胡魯答道:“額頭上有塊胎記的便是!”言罷,他便快速向著隊尾那邊去了。

張子凌向隊首方向搜尋阿魯帶的蹤跡,見這些俘虜多是十歲左右的男童,大一些的約麼已有十三四上下,皆是面容慘白,目光呆滯,仿似丟了三魂七魄。如此檢視了七八個孩童,終見一個瘦弱男童額頭生有一塊殷紅色的胎記,便向胡魯喝道:“紅色的胎記?”

胡魯聞言喜道:“是了!那就是阿魯帶!”話音才落,他只覺一陣劇痛,右腿已被一柄鋼叉刺中。

黑暗中崔仁寶陰狠著一張醜臉,兩股鋼叉扯在手裡,上面兀自還沾著鮮血。他獰笑著又挺鋼叉刺向胡魯前胸,危急之時只聞一聲狼吼,阿布斜刺裡猛然竄出,一擊便將崔仁寶撲倒在地。崔仁寶雖曾當過獵戶,可阿布乃是群狼之首,遠非尋常野狼可比。此時他鋼叉脫手,拼了全力仍是難以掙脫,瞥見阿布前腿有傷便揮拳猛擊傷處,身子順勢滾出,又將鋼叉抄在手中。

胡魯得阿布相助已踉蹌著退到了一旁,他四顧人群想去尋找,卻已經不見了張子凌和阿魯帶的蹤跡。

張子凌連聲呼喊卻終不見阿魯帶應答。情急之下,他一把將阿魯帶抱起,正欲帶其離開,殊不知危險已至。

只聽背後鍾楚雄大喝一聲道:“受死吧!小雜種!”一柄鬼頭刀自頭上猛劈下來。

張子凌一心只顧著阿魯帶,一時間忘了防備,這一刀若被砍中絕無活命可能。絕境中,他只得將阿魯帶緊緊護在身前,力保他能安然無恙。

耳聽得一聲巨響,鍾楚雄大叫一聲退出了數米。

只見顧闖虎目圓睜,怒斥道:“暗地裡偷襲!算什麼東西!來!來!來!讓本大爺陪你耍耍!”

鍾楚雄被顧闖這一擊險些便將鬼頭刀丟了,這一下將他手臂震得痠麻此刻兀自未緩,見那黑鐵棒劈頭蓋臉地又砸了過來哪裡還敢招架,可顧闖的招式著實讓人避無可避。只見一下、兩下、三下,三招下來鍾楚雄的鬼頭刀早被鐵棒砸出數個裂痕。他鉚足力氣才勉強舉刀招架,卻已被鐵棒壓得單膝跪地再難起身。

顧闖只一出手便鍾楚雄制住,轉而對張子凌說道:“你帶他先走!僅憑這些貨色沒人攔你!”

張子凌精神稍定,正要走時,忽聞遠處傳來一陣笛聲。那笛聲尖銳刺耳,在夜裡顯得尤為淒涼,與柯亭笛所吹奏的音律大相徑庭。他尚且未能辨別此乃何種樂器,卻見阿魯帶臉上表情忽然變得痛苦萬分,身子也不由得跟著笛聲抽搐起來。環顧時更是驚訝,一眾俘虜已是皆如這般!

只聽身後一人喊道:“快扯些布條將俘虜的耳朵塞住!別讓他們聽這羌笛之聲!”說話之人正是吳乞買。他才率眾狼衛擊退看守,便趕上前來支援。

張子凌聞言忙扯了布條將阿魯帶雙耳塞住,果見他漸漸平復。

顧闖心中惱怒鍾楚雄暗中偷襲,故意要讓他吃些苦頭,見他此時臉已脹得通紅,額頭汗珠不斷滾落,已是到了極限,遂大喝一聲鐵棒上又加了把力氣。鍾楚雄心中叫苦不迭,奈何已使出渾身解數也難脫身。忽然間那羌笛之聲奏得越發強烈,他知是有了援手,不禁又強撐起精神舉刀與顧闖抗衡。

正在此時,忽見七八個黑衣人自岡下疾馳而來,這些人皆以黑布蒙面,只露了雙眼,眨眼之間已襲至身前。

眾人匆忙迎戰,不料這些黑衣人不僅行動迅捷,力氣也遠遠超乎常人。初時以為他們是以拳掌相搏,細看之下卻是個個手上都裝了一對鐵爪。才幾個回合下來,狼衛中已有三四人被其利爪所傷,就連上前夾擊的野狼也難與之匹敵。

倏然之間羌笛旋律又變,黑衣人聞聲而動,不顧眼前對手齊向張子凌和阿魯帶的方向襲去。

顧闖見狀大急道:“小子!快跑!”隨即一腳將鍾楚雄踢了一溜筋斗,鐵棒一橫將一眾黑衣人的去路擋住。

張子凌聞言不敢怠慢,他忙將阿魯帶背起深吸一氣,施展青雲步向著遠處飛馳而去。

隨著一陣鐵棒和鐵爪的交錯之聲,黑暗中無數火花閃爍。這一回顧闖雖是將眾黑衣人逼退,身上卻也被利爪劃傷了多處。他身上有鎖子甲護身,此時望了望已是破爛不堪的衣衫,索性一把將它扯了,又舉起葫蘆飲了一口,大聲喝道:“還沒過癮!再來呀!”

黑衣人並不答話,幾人只低聲嗚咽了幾聲,瞬時之間已有三人朝著張子凌去的方向追去。顧闖待要追趕之時,自己已被團團圍住,那三個黑人早已去得遠了。

張子凌揹著阿魯帶一通狂奔,他心知只要能夠逃出那笛聲的範圍便可擺脫危險。可未曾想那些黑衣人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便是他全力施展輕功也始終無法擺脫追趕,反倒是自己慌不擇路竟是被逼上了一條絕路。眼見身後不遠處便是一處懸崖,三名黑衣人不久便至,張子凌只得將阿魯帶放下,抽出柯亭笛準備禦敵。

一名黑衣人頃刻間已至,他不做片刻停留,低吼一聲率先殺上前來。張子凌使出青梅劍法勉力相抗,怎奈又有二人加入,瞬間便陷入了苦戰。如此鬥了幾合,張子凌發現這些黑影人攻擊雖然凌厲,卻是完全如野獸廝打一般並無招式可言。遂見其再攻之時故意使個虛招,果見一黑衣人乘勢而上,身前卻留了個大大的破綻。張子凌乘機使出一招“寒江孤影”,短笛由下自上劃出,正中那黑衣人面門。饒是這短笛威力有限卻仍是在他面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只見那面具下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竟不過是個年齡與自己相仿的少年。張子凌正自遲疑,卻見那人慘白的一張臉上早已從錯愕變成了怒不可遏。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吼,身子已凌空躍起。張子凌已是退無可退,只得以短笛招架。可憐那柯亭笛,僅被這鐵爪一擊便斷做了數截。從此後人再也無緣得見此物。

眼見二人已被黑衣人逼入絕境。阿魯帶忽然勉力對張子凌說道:“你快逃!莫要再管我!”

張子凌見他轉好心中大慰,又怎會將他丟下,遂擺開雙拳將阿魯帶緊緊護在身後。耳旁羌笛之聲又近,想來黑衣人頃刻之間便要上來圍攻。

忽聽梁冠英大聲喝道:“什麼人!啊~~小兔崽子!別跑!”那羌笛也似瞬間沒了曲調,發著各種難聽的聲音漸而去得遠了。

說也奇怪,三名黑衣人沒了羌笛指引一時竟變得手足無措。過不多時,三名黑衣人低吼了一聲,終於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

片刻後,完顏吳乞買才帶著眾人趕來。阿魯帶才喊了一聲:“阿爹~”卻見吳乞買早已是老淚縱橫。

這一戰想來是驚心動魄!不僅狼八衛傷了大半,群狼折損數量也是頗多。狼群日間不便長途跋涉,休整片刻之後阿氈便要急著啟程。眼見分別在即,完顏吳乞買才鄭重向著張、顧二人謝道:“今日若非二位大俠出手相助,僅憑這些下人絕無救出吾兒的可能。所謂大恩不言謝,日後二位若是有何差遣,便以......”他頓了一頓才又說道:“便以這位小英雄的一縷紅髮為信物,遣人到遼都上京呈給在下便可!”

張、顧二人相顧一望,心知僅憑此承諾便可值得千金,卻終猜不透這人到底是何背景。

阿魯帶雖被胡魯抱在懷裡也要親自來向張子凌道謝,他看上去約莫十一二歲,面色慘白、身體也頗為瘦弱。阿魯帶令胡魯將他放下,緩步走到張子凌面前說道:“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言罷他深施一禮才坐上一匹小馬,隨著眾人去了。

臨行前,胡魯對張、顧二人說道:“家父說要將其餘十幾名被俘的孩童帶回上京和阿魯帶一同醫治。他們想來是服了蠱毒,若能醫好再送他們尋親不遲。”說罷,又命人取了一件自己的新衣贈與顧闖。待他去得遠了,顧闖才發現衣服裡還裹著那兩隻小金元寶。

此時東方已漸漸現出了魚肚白,張子凌見顧闖面色凝重,時而用鐵棍在地上撥弄著什麼,仔細看那卻是黑衣人所用的一隻鐵爪。他早已知道若顧闖不願說,別人問也白問,便打趣道:“顧大叔,這眼見天都亮了,不如我們先去找個店家填飽肚子。”

顧闖搖了搖酒葫蘆,嘆一口氣道:“走吧!早點去汴梁喝他個痛快!”

二人朝著岡下邊走邊聊,張子凌這才問道:“顧大叔,你不開心所為的是那些黑衣人嗎?”

顧闖道:“那些黑衣的恐怕已經不能算是人了!那時我用鐵棒斷了其中一人的手臂,卻不料他不僅毫無懼意,竟轉而要與同伴上來與我博命!鬥得正酣之時,卻不知因何忽然又都逃了!”他想到此時又把嘴撇了撇才道:“不過我生氣可不是因為這些。我生氣的是,這光天化日之下金國人竟能率眾來我中原腹地!竟然還能知會府衙為其行得便利!可見這朝堂之上竟已腐朽至此!”

張子凌聽顧闖所言句句在理,卻又不知如何應承。

又聽顧闖長嘆一聲,自語道:“生氣!生氣!唯有喝個一醉方休!”一老一少乘著朝陽緩步向著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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