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劍俠傳

第11章 載酒中原千杯醒,義膽身孤鬥五聖

張子凌見他這番模樣正有些愧疚,卻聽阿里木圖從旁喊道:“他生氣了!你完了!”話音未落猛然間一個身影飛速襲來,吉木赤茲足尖連點已攻至身前。

這幾下來得好快,分向張子凌的兩肋和胸前襲來。他連連後退才將這幾招化解,不等腳跟站穩,卻見吉木赤茲身形急轉,右腿一個橫掃又攻了上來。此時,張子凌已是避無可避,只得舉左臂相格將這一腿硬接了下來。僅此一下便讓他覺得手臂上疼痛難忍,便如同是被一根鐵棍敲了一般,幾欲折斷。眼見吉木攻勢又到,他再不敢正面相抗,一時之間被逼得連連倒退。

張子凌怎知這吉木赤茲有個諢號叫作“鐵蹄仙”,這套鐵腿功才是他真正的看家本領。吉木家數代均以採藥為生,然而越是名貴的藥材往往越是長在懸崖峭壁之上,經他祖上幾代人不斷研習,才創出了此套腿法。

眼見吉木攻勢又到張子凌卻全無化解之法,情急之下他只得先施展輕功逃開。哪知招式來得太快,不等他轉過身形便已被吉木赤茲一腿掃在右股之上。還好他懂得借力,順勢向前接連滾了兩圈才將力道卸去了大半。可屁股畢竟是肉長的,這一下他被吉木踢個正著直是疼痛刺骨,感覺就連小時候自己不肯練功被石俊打的板子也不及此痛,不禁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阿力穆圖在一旁觀戰見張子凌如此狼狽模樣大笑不止,他邊笑邊說道:“小娃娃!這下讓你知道鐵腿厲害!”

吉木赤茲也站穩身形洋洋得意道:“知道疼了就趕快認輸!”

張子凌強忍疼痛倔強道:“一點都不疼!”

吉木譏諷道:“不疼你哭什麼?”

張子凌忙在臉上抹了一把恨恨道:“我沒哭!你才哭!”

吉木怒道:“那你可別怪我手重!今天絕不能讓你這小子壞了我的大事!”他雙掌平分,右腿扎穩,左膝微屈喝道:“看招!”一躍再攻上前來。

此番再戰,二人皆已不再留手,是以兇險程度遠超從前。吉木的腿法已是爐火純青,攻守之間毫無破綻,只是屢屢就要得手之時皆被張子凌以輕身功夫避開。

張子凌為求一勝自是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怎奈何對方腿法招架不得,如此一味退閃又何時才是盡頭。他忽然腳下一個蹣跚,已是踩在一片鵝卵石上。不覺之間自己已退到了河邊,身後已是無路可退。

耳聽得一陣咔咔聲響,吉木攻勢又至,張子凌忙用一個側翻才勉強躲開這一掃腿。他心知如此下去自己必敗無疑,遂把心念一橫,擺開雙拳正面攻了過去。

隨著咔咔數下聲響,黑暗中火花四濺,吉木大叫一聲躺倒在地上。張子凌一臉驚愕地站在一旁,手裡握著的鵝卵石也早已碎成數塊。

吉木赤茲疼得不住大喊,他邊喊邊衝著張子凌罵道:“你這卑鄙無恥的小賊!竟然如此暗算老爺!今天定不能與你善罷甘休!”

張子凌聞言回嗆道:“你在鞋裡、腿上藏了鐵器!還有臉說我卑鄙!你看這石頭都被踢碎了,這可是練的哪門子功夫!”

阿力穆圖忙將吉木赤茲扶在一旁檢查傷勢,他看了一陣才嘆道:“斷了!”

吉木赤茲心中怒極,不想自己馳騁多年,今日卻輸在一個孩子手裡。他掙扎著扶著阿力想要起身,右腿卻發不得半點力氣,一下子又坐倒在地上。正要破口大罵之時,卻聽一個銅缽般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連個乳臭未乾的小兒都打不贏!你們兩個還有何用處!”

這聲音讓人聽了極不舒服,張子凌頭腦被它震得嗡嗡作響。未等話音散盡,三個身影已從黑暗中漸漸浮現。這三人裝束皆與阿力和吉木一般無異。左側一人身形魁梧,古銅色面板、一身健碩的肌肉衣服緊繃在他身上,遠處看來宛如一座鐵塔。右側一人細高挑身材,弓腰、長臂,兩隻手掌大得出奇,左側臂膀上還纏著繃帶,顯是有傷在身。中間的一個看起來正常一些,身材中等,一頭綿延的捲髮披在身後,留著濃密的絡腮鬍子,裹頭上嵌了一顆雞蛋大小殷紅色的寶石,不同於其餘幾人斜插犄角而是位於正中。此人粗獷裡又帶了三分英俊,顯是幾人中的頭目,那刺耳聲音也正是由他所發。

轉瞬之間,三人已來至近前。捲髮男子率先開口道:“此事本來與你無關,你卻非要惹禍上身。我們千靈五聖一榮俱榮,今日怕是不能讓你全身而退!”這人說話字字擲地有聲,每吐一字便好似在人心上捶了一記,不覺得讓人心慌。

張子凌雖不知此人是何來路,但僅憑這一點也知此人內功了得。他暗自收斂心神,將一口真氣沉于丹田,擺空拳護於胸前,人也加了小心。

那人打量了一番,見他不答又道:“這醉鬼傷了我三弟,我等才追到這裡和他討個說法!此番你又將我四弟傷了,我今日要是不替他們出頭,便沒資格做他們的大哥。我若以大欺小,又恐被他人笑話!不妨讓你在我們三人之中選一個較量,也免得你輸得不服!”竟是絲毫未將張子凌放在眼裡。

聽那捲發男子一番言語倒是讓張子凌弄明白了他們與顧闖結怨的緣由,想來那臂膀受傷的人便是他口中的三弟,不覺得又盯著那長手的男子多看了幾眼。

那人哪裡知道張子凌心裡所想,被他看了又看還以為他要挑自己來戰,發現他總盯著自己受傷的胳膊看時更是怒火中燒,怒喝道:“你看個啥子!莫得我一隻臂膀,也照得收拾你!”

此人名叫沙馬日澤,五人中排行老三;與老大卷發男扎古爾茲:老二黑鐵塔桑古厄裡;老四吉木赤茲;老五阿力穆圖,並稱千靈五聖。這幾人雖然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但也絕非善類。數年來這幾人在川貴一帶闖出了一些名號,五聖雖是幾人自封,但也足見其每人實力不凡。只因千靈山地處偏遠,是以這幾人在中原一帶便是鮮有人知了。

半月前,沙馬日澤奉長老之命前往汴梁辦一件要事,不想途中偶遇顧闖。二人言語不合便動起手來。他技不如人被顧闖所傷,遂傳訊召集其餘四人,一路追至此地。此前他自詡在五人之中最為機警,自告奮勇應下了這個差事。本欲立些功績博個日後提拔,不想自己竟被他人所傷,還遺失了一件重要事物。如此在兄弟之中失了面子還算是小,他日如何面對長老責罰也尚未可知,如今若能將這紅髮小子打發了多少可以挽回一些面子。他不等對方答話,已向前走了兩步,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指著張子凌喝道:“今日就讓老爺我來教你規矩!免得你……”

話正說到一半便聽一個悶雷一般的聲音說道:“滾開!”緊接著一個黑影緩步走上前來,將沙馬日澤在身後擋了個嚴實。此人正是桑古厄裡。

沙馬日澤被桑古喝斷了話語卻半點不敢造次,此番外出本是派桑古厄裡和他同行,是他大言不慚一力應承才導致此事敗露。其實沙馬日澤不願與人同行乃是另有原因,此人相貌雖然生得醜陋,卻是風流好色得很。前往汴梁一路難免尋花問柳,帶著個樣貌能嚇死個人的桑古厄裡實是不便。

這幾人中桑古向來不喜多言,但相比之下那幾人懼怕桑古厄裡更勝扎古爾茲,是以多年來他要是說些什麼通常無人反駁。桑古緩緩將裹頭舉下,又將披風和上衣解了整齊疊成一摞放於腳邊。

張子凌此時再觀,眼前此人高八尺,面板黑若桐油,身上塊塊肌肉堆疊,一雙臂膀簡直粗過了常人的腿,頭的周圍颳得乾淨非常,只編了一根辮子盤在頭頂。便是他站在身前什麼都不做,也是讓人不敢多看一眼。

桑古厄裡悶聲呼喝了兩聲,良久後迴音消散才停;又將一雙大手在胸前拍了幾下,直是讓人振聾發聵;隨後雙臂一展,張開兩隻大手,竟是擺出了一副相撲的架勢。他扎穩馬步隨後才對張子凌喝道:“來吧!”

張子凌多年前與石俊漂泊之時曾見過街頭有人表演相撲之術,卻萬萬不承想過今日竟會與之交手。那時他只顧看錶演的人鬥得精彩,其中精髓自是不知,是以長拳的起手招式擺了良久終是不敢冒進。

桑古見狀也不多讓,猛喝一聲大步一躍已至身前。不想他身材雖然魁梧,身形卻也十分矯健。見張子凌正要退避,忙緊跟一步,左腿微屈,右手使出一招翻江倒海已從他腿下托出。

這一招來得甚快,張子凌猝然被他掀了個正著。好在他身輕如燕,忙用左腳在桑古臂上輕輕一點,宛如飛葉一般飄然落下。可腳跟才穩,忽感頭頂一雙大手已經砸了下來,他連忙伏低身形從旁閃躲,雖是勉強躲過,耳側仍是被疾風掃得生疼。張子凌兀自驚魂未定,卻見桑古厄裡又已飛身而至,雙手分左右向他襲來。這招若是被他拍到,怕是腦殼也得拍個稀爛。慌亂中他面前忽現一點星光,連忙一個出溜,整個人已從桑古厄裡胯下竄出。

幾招不中也讓桑古心中暗贊,少有人可以撐過他這前三式,不由得提一口氣,低吼一聲又攻了上去。

此番張子凌已是有了防備,適才這幾招來得突兀打了個措手不及,這時全神應對又怎會再讓桑古輕易近身。畢竟他身材瘦小遠比桑古迅捷得多,輕身功夫也遠在其上,二人在周旋了數回,每遇危機之時總被張子凌施展青雲步飛身閃過。

桑古厄裡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這小子只會躲!照你這般打法卻要打到幾時!不如你就此認輸算了!”

張子凌站定身形回道:“與人對決本就該施展自身長處,我氣力雖不及你,你卻也捉不到我,怎麼就是我輸!”

桑古道:“你這小子不懂規矩!但凡比試總是有章法。比如打擂就有個擂臺,一旦掉下擂臺那便是輸了!又如比試相撲,也是有個圈子,無論誰先出了圈都得認輸!”

張子凌心知若是如此比試對自己更是不利,心念一動說道:“此前我們又沒約定,如今章法可以按你所說,圈子卻須由我來劃。否則你們人多還以大欺小!我們也不用比了!”

桑古被他搶白了幾句卻也無從反駁,心想只要他不能四處閃躲自己便是穩操勝券,便說道:“此節隨你!”卻見張子凌來至篝火旁,拾了一根尺餘長的木炭,緊跑幾步劃出了一個數丈的大圈,將眾人都圈在了裡面。

桑古厄裡心中再氣卻也是無可奈何,心想著即便是如此也聊勝於無,向著張子凌怒喝一聲道:“再來!”

二人此次再戰更是激烈,張子凌雖然更能適應了桑古的相撲之術勉強能還得一招半式,卻也因圈定的範圍影響了輕功施展,原本可以向後閃躲便只能跳向左右,被逼至圈子邊緣時就連桑古厄裡的胯下也是條不錯的出路。

眼見又被桑古逼得退無可退,一雙熊臂分從左右襲來,他只得故伎重施試圖從下路脫身,卻不想桑古此次早有防備,馬步不扎卻將雙腿直接跪在了地上,將去路封了個嚴實。

這姿勢雖是不雅,卻是將張子凌打了個措手不及,若再施以舊計無疑將是投懷送抱。忽見桑古厄裡憑空矮了一截,他急中生智,右足猛然在地上一點,人已凌空而起。

這一躍足有丈許,可謂是用足了他的平生力氣。只見月光之下一個身形扶搖直上,雖然蓬頭垢面、衣履闌珊卻也不失瀟灑。正自得意之時,驚覺左腳裸上一緊,已被一隻鐵腕箍住。

霎時間天旋地轉,張子凌只覺自己宛若是一片枯葉被卷積在暴風之中。腳腕被桑古厄裡死死攥著大力地在空中揮舞,只待手上一鬆誓要將他扔出圈外。

伴著桑古厄裡的聲聲長嘯和那幾人的不住喝彩,那隻大手終於放開。滿以為這一拋定將張子凌跌個半死,卻遲遲未見他落下。他還未來得及多想,忽覺頭上一緊,自己的辮子已被別人握住。那原本盤在頭上的辮子越拉越緊,已是被拉得筆直地指向於天。

桑古厄裡的這條辮子可謂是大有講究,這條辮子自他年幼之時便已留起,乃是當地修習相撲之人的憑證。在雲貴一帶相撲者中有一規矩,二者角力輸的人便要斷其發以示對強者的尊崇。桑古自幼天生神力,乃是遠近聞名的相撲高手,自技成以來未有一敗。多年來他的頭髮越留越長已近乎垂地,為方便與人切磋只得將頭髮編成辮子盤在頭上。凡是相撲者皆明其理,角逐時不光不會碰其辮子,更有甚者辨其辮便知其身手,早早選擇避其鋒芒了。這些年來,桑古厄裡也因此鮮與人動手。此番難得遇上個不知深淺的小子才耐不住技癢,搶著出來迎戰。

張子凌這一抓本是險中求變之舉,雖是暫時僥倖未被丟擲圈外,卻不想正犯了桑古厄裡的大忌。桑古見雙手連揮幾下皆未將他抓到,索性大力晃動身軀不住將頭連甩,倒要看他能抓多久。張子凌深知若被甩將出去自己必輸無疑,一隻手攥住終是不穩,另一隻手又在桑古發上挽了個結,眼睛也不住地四周回望,便是真被甩脫也要找個圈內的地方落腳才好。

耳聽得桑古厄裡呼聲漸盛,頭上風聲大作,“啪”的一聲那辮子終於齊頸斷成了兩截。黑暗之中張子凌哪裡還辨得清什麼圈子,猛然間看見那堆篝火,知其乃是處在圈內,整個人都飛身朝著火堆撲了過去。

隨著一陣灰煙四起,圍觀眾人的驚呼和張子凌的不住拍打和驚叫一時間此起彼伏。

折騰了半天張子凌才終於將身上的火星撲滅,灰炭塗了滿身不說,頭髮也被火燎了頗多。正自狼狽之時,忽覺四下裡變得鴉雀無聲。再看之時,那幾人瞠目結舌地正盯著桑古厄裡不敢多發一言。

忽聞耳邊一聲響徹山谷的巨吼,桑古厄裡披著一頭散發瞪著一雙欲要噴出火來的眼睛大步而來。途徑之處一棵碗口粗的樹被他一掌劈斷順勢將其抄在手裡。

阿力穆圖終是個厚道之人,便是他心有餘悸仍是小聲出言道:“他生氣了!小心!小心!”

張子凌不知其中緣由,明明是他被摔得更慘,對方不過是斷了頭髮又氣從何來。可眼見這黑鐵塔的影子已然臨近,也顧不得身上疼痛忙又擺開招式再戰。

桑古橫眉冷目再不發一言,將一棵小樹舞將開來,擊、掃、挑、劈、崩等棍法要旨發揮得淋漓盡致。

千靈五聖兄弟中的幾人之中,除老大扎古爾茲以外,就連其餘三人也不知桑古厄裡會此棍法。此棍法乃是桑古厄裡成年後遊歷四方時所遇的一位高僧所授。此功夫乃是源自少林的三十六路伏魔棍法,實是一門上乘的武學。若非見桑古厄里根骨奇佳,又有戾氣須要化解,高僧也萬不能將此武功傳授於他。便是如此二人也曾約法三章,為不傷人命、不悖天理、不談師承,所以桑古厄裡也並非這位高僧的入室弟子。此時使出這套棍法,也足見他已是怒不可遏了。

此時天已入冬,桑古所用的這棵樹已無甚枝葉,唯樹尖處分了七八個叉,隨著他橫掃豎劈也都斷得八九不差。然便是如此也擋了不少視線,一套棍法雖然剛猛有餘,卻是精準不足。

張子凌經過此前與阿力穆圖和吉木赤茲兩場對決,應變能力已是大有提升。他收斂心神小心應對,數招過後便已看到此節。於是每逢桑古招式交疊之時便施展遊身功夫自他前後左右伺機還擊。

可此法雖然奏效,卻發現自己的拳掌便是正中桑古也如同打在堅石之上一般,不僅對方絲毫不懼,還反將自己震得生疼。如此這般可真是有輸無贏。他邊打邊想忽然心中有了計較,待自己手能觸及桑古之時先不發力,轉而在其身上搔了一把。這一下正搔在桑古腹間,果見他身子微微一扭。張子凌順勢手上彈出一股勁力,瞬間擊在桑古身上。未等他反應肋下又是一陣瘙癢,緊接著一擊疼痛難忍直讓他向後退出了半步才穩。

這兩下實是出人意料,桑古厄里正自不解之時忽聽吉木赤茲喊道:“蛇、蛇魚掌!這小子竟然偷學了我的功夫!”

張子凌趁其不備忽施這幾下現學現賣的功夫不想竟有奇效。

有此教訓,桑古厄裡不敢再次冒進。他漸將怒氣收斂,反而實力更增。這三十六路伏魔棍法本非傷人的武功,而是旨在以強大攻勢震懾敵人,所謂的降妖伏魔便是如此。只見他將一條棍舞得風雨不透,縱然張子凌輕功卓越也再難尋得半點近身之機。

此時月已微沉,二人鬥得仍是難解。但張子凌畢竟此前已經連戰兩人,氣力消耗頗多。不覺之間已被伏魔棍法逼得抵近了圈子邊緣。

勝負就在眼前,桑古厄裡猛然間使出一招韋陀獻杵,誓要將張子凌從圈中趕出。卻見他雙臂平開突然一躍,身形在空中畫了圈子,輕盈地落在了樹冠之處。這招用得一氣呵成,身法之美也是驚歎了眾人。阿力穆圖更是不禁一個“好”字脫口而出。

未等眾人反應,只見張子凌順著樹幹快速前行,桑古厄裡再想防備已然不及,忽然聞到一股焦糊氣味,眼前隨之被什麼東西抹了一把,黑暗之中又覺背心處連中數腳,一連踉蹌幾步才終未倒下。他慌亂中忙用一手在眼前一通亂抹,才發現那不過是些草木灰燼,其間似是還有些燒焦的頭髮。

見雙眼無礙,他才驚魂稍定。正要拎起樹幹再戰時,卻聽張子凌說道:“你已經輸了!怕不認嗎!”

桑古厄里正要出言質問,忽見兩腳之間劃有一條長線,不想適才交手之時自己已經出了圈子。他一時間不知所措,竟是愣在了原地。

其實張子凌所用的招式乃是伺機多時。此前他雖然用半吊子的蛇魚掌破了桑古厄裡的護體功,卻也發現僅憑此法實是難以取勝。人身固有諸多要害,但最為薄弱的自是頭部無疑。可桑古厄裡的身高遠超常人,若要攻其頭部實屬不易。恰巧被逼到絕境之時終於被他等到機會,是以一氣呵成將桑古厄裡打了個措手不及。至於用些頭上沾的草灰去抹桑古的眼睛,倒全是臨場發揮、隨機應變的結果。

四下裡鴉雀無聲,眾人不約而同地齊齊看向桑古厄裡。又凝立了片刻後,才聽他長長嘆息了一口,隨後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不住自言自語道:“輸了!輸了!”他先找了塊空地盤坐下來,又從自己衣衫上扯了一根布條將披散的頭髮紮在了一起,這新辮子雖然要短了許多,卻看起來更為幹練。他坐定後才對張子凌說道:“你暫且休息片刻,雖然你勝了我,可我師兄還沒出手。此番較量還不算完!”

這幾句話看似平淡,實則是在維護張子凌。先是告知他老大扎古定要再戰,且幫他爭取了一點喘息之機。其次也是說給沙馬日澤,讓他莫要乘人之危。

若說此前張子凌勝了阿力穆圖和吉木赤茲二人是憑了運氣和一點詭計,這次能讓桑古厄裡認輸才真的是讓那幾人真正對他另眼相看。千靈五聖之中,桑古厄裡的實力乃是眾所周知,就連老大扎古爾茲與之相較也並無必勝的把握。此戰雖是輸得可惜,但桑古厄裡深知若張子凌當時用的並非草灰,那自己這雙眼睛就定然不保了。他對著扎古爾茲喊了一聲道:“該你了!”

扎古爾茲宛若不聞,只默默坐在石上閉目養神,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終於起身對張子凌開口道:“我和你比試兵刃!”扎古爾茲信步走入場中,緩緩從腰間抽出一柄長劍。這柄劍僅有兩尺長短、劍刃似蛇般彎曲,一直被遮在披風中不易發現。他舉劍在身前輕揮了幾下,月光不住在劍身上流轉,照得人眼花繚亂,最終停在了胸前。扎古爾茲目不轉睛地盯著劍刃對張子凌道:“你用什麼兵器?”他尖銳刺耳的聲音和故作優雅的樣子看上去顯得尤為古怪。

如此情景,張子凌一時間忘了答話,卻聽一旁的沙馬日澤喝道:“你楞啥咧!我大哥從來都只用劍!你會耍啥子!”

對張子凌來說其實比劍並非難事,只是此時卻到哪裡去尋把劍來。他四下尋了一圈,最後才走到那幾近熄滅的火堆旁,翻了又翻才從裡面扯了一根尺許長的木柴,又在地上反覆蹭了幾蹭,又學著扎古爾茲的模樣在胸前比劃了一通,才盯著木柴對他說道:“就用它吧!”

這一番操作簡直是看呆了眾人,阿力穆圖更是哈的一聲笑了出來,然卻將扎古爾茲氣了個半死。他心中暗罵:“小子自己找死!今日若不讓你吃個教訓,千靈五聖今後還如何在江湖上混!”嘴裡說道:“小心了!”話音未落,劍已刺出。

月色下,二人各自施展劍法鬥在一起,一個身影閃展騰挪宛如夜空中飛舞的蝙蝠,一個身影步伐輕盈好似翩翩起舞的白鶴。

扎古爾茲所用的乃是一套蟠龍劍法。此劍法攻守兼備、變化無窮,他苦修數載威力實是不可小覷。張子凌自到梅劍山莊之後也終於領悟了青梅劍法的精髓,加之他已將長歌行心法融會貫通,雖然功力尚淺卻也早已不同往日。此時全神貫注與人相鬥,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若說真實功力,扎古爾茲自是要比張子凌高上一些。但他本是個劍痴,這青梅劍法招式精妙直叫他看得入神,不覺之間守多攻少,只盼能再多看得幾招。如此轉眼便鬥了二三十合,直至張子凌又使出同樣招式才兀自驚醒。他劍法造詣甚高,此招一出便已知其虛實,曲劍頻刺,果將張子凌逼了個措手不及。此後數招也皆是用過的招式,扎古爾茲只看起手便已胸有成竹,見張子凌長劍一擺三劍分刺胸口左右,便揮曲劍先將木柴的去路封了。

眼見木柴轉眼就要被曲劍削成數段,忽然間木柴一抖卻舞出了數團黑霧,剎那間便將扎古爾茲周身要穴盡數照在其中。原來此前二人相鬥之時,張子凌見他守多攻少,只顧盯著自己的劍法便留了心眼兒。每用青梅劍法之時總會尋機夾雜一些落梅劍法在其中充數,是以扎古爾茲所窺的劍法真假參半,所尋得破綻的招式更是以落梅劍法居多。

這一下劍招急轉,端的是讓扎古避無可避。勝利在望,張子凌正竊喜之時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喝。這聲音如同金石撞擊一般,震得他耳鳴目眩,劍招瞬間去得慢了。便只是這一瞬之間,扎古爾茲早已躍出了數米。

張子凌不識此門功夫,此乃扎古爾茲所潛心修煉的龍吟功,非內力深厚之人不能修煉。據說此功練至爐火純青之時不僅可以傳音入密,且能用音波攝人心魄。今時他的功力尚未大成,若非被逼至險境絕不會輕易施展。

張子凌被這一吼登時亂了方寸,被扎古爾茲逼得連連倒退。他氣沉丹田,慢慢收斂心神,才又重新抖擻。

扎古爾茲此前吃了一虧變得更加小心,見張子凌劍招真真假假再不敢輕易冒進,只以蟠龍劍法將周身守得風雨不透。不經意間二人已鬥了數十個回合,可越鬥他就越發顯得被動。他怎知自己全神貫注地窺探他人劍法之時,自己的招式也早已被張子凌盡收眼底。若不是他屢次施展龍吟功脫身,想來已經落敗了。

二人又鬥了數合,扎古爾茲仍是防多攻少。忽見張子凌劍招陡然變快搶攻上來,他曲劍頻揮先將這幾招化解於無形,尋機又使出一招蛇蟠蚓結,曲劍瞬間化為一條出洞的巨蟒直向張子凌的咽喉襲去。可劍招才用得一半,卻忽感那木柴已壓在了曲劍之上。

此招張子凌早已料敵先機,這時誘他使出早已想好對策。眼見木棍急轉頃刻便要削在扎古爾茲手臂之上,他忙又使出龍吟功怒喝一聲,身形連連向後縱躍。可他腳跟尚未站穩,卻見張子凌接踵而至,使一招驛路梅花,單足著地,身體前傾與左足連成了一線,右手木柴直刺、離著腰腹已不足半尺。

這一驚可謂非同小可,他施展龍吟功消耗極大,非調息片刻不能再用。此番忽然對張子凌失了效果,著實是讓他始料未及。雖被木棍刺中也無大礙,可他又怎能再不認輸!

眼見勝負便要揭曉之時,忽見扎古爾茲頭向著月色微偏,頭上瞬間一道耀眼的光芒閃出。

張子凌萬想不到,扎古頭上所佩的寶石竟然有此奇效。這一刻他被那光芒晃得眼花繚亂,一時間早已不見了對手去向,此時若被人忽施暗算定然是凶多吉少。他此時再顧不得什麼劍法招式,大力將手中木棍護住自己周身。不想那木棍本是才從炭火中取出,被他這一番揮舞片刻間便復燃起來。一股股濃煙瞬間在四面彌散開來,莫說是張子凌目不能視,伴著眾人咳聲不斷,雖只咫尺相隔在這雲裡霧裡也好似是天人永隔了。

扎古爾茲正自凝神在煙霧中尋著張子凌的蹤影,猛然間一個黑影從旁掠過,不等他施展龍吟功,耳旁邊聞聽一聲大吼。這一吼幾近貼著他的耳根,一時間直將他震得天旋地轉,卻不是什麼龍吟功,分明就是那小子撕心裂肺的一聲嘶吼。他遇事不亂,用力將披風一掀,瞬間雲開霧散,可眼前哪有張子凌的蹤影。

正在他片刻遲疑之時,一道黑氣便從斜刺裡劈頭蓋臉地砸將下來。扎古爾茲反應雖快,再想躲避卻也已然不及。這一下正削在他的頭上,裹頭被打得飛出去數米,瞬間綻放出無數花火,就連那木棍也被震得斷成了數截。

張子凌慌亂之中忽然施展了這招自創的“煙熏火燎”卻不想竟有奇效。煙霧瀰漫之時他原本也不知扎古爾茲的所在,人雖不見卻不承想他裹頭上的那支角卻是顯露無疑。偶然間得此良機,他先施展輕功在扎古耳邊一聲大喝,將此前所受龍吟功之苦報了,再乘勝追擊將勝局鎖定。

他正得意之時,忽聽阿力穆圖大喊道:“小心!”

只見三支金錢鏢在夜色中劃出一道裂隙,波、波、波三聲正中張子凌的前胸。

這幾隻鏢正是沙馬日澤打出。此人最是無恥,他眼見扎古爾茲落敗便趁著張子凌不備忽施暗算。這是他苦練多年的暗器功夫,此時使出果然盡皆命中。沙馬日澤正心中竊喜,嘴才咧了一半,卻見三枚銅錢貼著張子凌的衣服盡數滑落。

張子凌順手將銅錢抄在手裡,大聲喝道:“你這賊人好生無恥!暗地裡偷襲算什麼英雄好漢!”他說完這幾句才覺異常,又一陣搗鼓才從耳中各取出一段布條。他與扎古爾茲相鬥之時,屢被龍吟功襲擾,是以尋機扯了兩個布條塞在了耳中。雖是僥倖得逞,卻也完全沒聽到阿力穆圖的示警。

眼前突變著實驚呆了眾人。五聖幾人才明白他因何才能不受扎古的龍吟功干擾,卻又著實想不通他中了三枚鏢因何安然無恙。

沙馬日澤心中更是不解,自己數年修煉的暗器絕技莫說是打在人的身上,便是虎豹熊狼也都受它不起。莫非這小子的護體功更在桑古厄裡之上!他自知偷襲並非光彩,此時又被一個毛頭小子大聲質問更覺失了面子,心中惡念徒增,暗想:“便是你真有護體神功,莫非頭上也能禁得住我的飛鏢!”他也不答話,大手一揮又是三枚銅錢射出,分向張子凌的腰、腹和麵門襲去。

張子凌見這人如此卑劣,心中怒氣大增。他本就善用飛石,此時有了防備又怎會再被沙馬日澤襲中。他才施展身形將這幾枚暗器躲過,又有三枚已至身前。這一次張子凌身形微側將其中兩枚躲了,又看準了時機將最後一枚抄在了手裡。

沙馬日澤所用的連環投射的乃是暗器中的高明手法,奈何他左臂有傷,單手功力大打折扣。眼見那小子左躲右閃射出的銅錢鏢全然未中,他出手更急,銅錢鏢一陣疾風暴雨般地使出,不覺之間隨身攜帶的數十枚已被他盡數用了。

忽然間鏢囊中空空如也讓沙馬日澤心頭一緊,正是無計可施之時,一枚暗器迎面襲來。他心中暗喜,凡是善用暗器之人自然也會修習接取暗器之法,此等拙略手法又怎能傷其分毫。他將手一揮,瞬間便將那物卷在掌中,卻發現不過是塊碎石。

張子凌與沙馬日澤不同,他雖然也曾和石俊學過些入門的暗器功夫,但飛石打魚乃是他自己苦練的技能。尋常在野外用的便是這些奇形怪狀的石頭,是以對暗器無甚要求。

沙馬日澤則不同,他多年善使銅錢鏢,對暗器的尺寸、斤兩頗為倚重,見自己所投出的飛石皆被張子凌輕鬆避過,再接到飛石之時索性便隨手丟了,如此一來竟是變得只守不攻。他自恃暗器功夫比張子凌略高一籌,飛石並不能傷其分毫。可漸漸張子凌所擲的飛石卻越來越多,竟還有一些可以料敵先機,想要避開也是越發難了。這碎石滿地皆是,如此下去又何時是個盡頭。他披風一擺,手中瞬間多了一把彎刀。此乃他的防身利器,誓要將張子凌手刃於此。

張子凌一連與這五人鏖戰,此時可謂已經是精疲力竭。他與沙馬日澤交手時間最短,卻是最為耗費真氣的一場較量。此時他想站穩身形都已吃力,哪能與他再戰。想著成敗在此一舉,他左手一揚將握著的十數枚盡數拋了,右手攢足了力氣瞬間又投出了三枚較大的石頭。他頭腦中浮現與洛琴聲投擲飛雁時的情形,三枚石頭後發先至,全將沙馬日澤的去路封住。

沙馬日澤見碎石若雨點般襲來哪還能用手去接,正棲身閃躲之時,未料一記飛石來得奇快正中其下顎。他一聲驚呼,仰面跌了出去,瞬間鮮血溢了滿口。他呻吟著爬起身形,聲嘶力竭地喊道:“我要殺!殺!殺了……”嘴裡含糊不清地已聽不出說些什麼。

張子凌險中取勝才舒一口長氣,忽覺胸口一緊,此時已再無氣力與人相鬥便是有一把長刀襲來也唯有受之。這一招來得迅捷,還未等他反應,衣衫已被那人扯去了一片。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裝神弄鬼!我料你小小年紀也絕無可能練成護體神功!”言罷右手一揚,瞬間無數紙片隨風飄散。此人正是扎古爾茲。

張子凌此時只顧得喘息,對扎古所言竟是充耳不聞。自與卜便宜金州一別以來,那本《物華天寶異聞錄》終是隨身攜帶,不想這書今日竟機緣巧合將他救了。雖然其間的內容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但此時見此物被毀仍是心痛不已。然扎古碎書所用手法實是一門高深內功,莫說此時自己已經氣力用盡,便是真正與扎古爾茲公平較量想要取勝也難。一時之間風聲、水聲、眾人的呼喝聲在頭腦中亂作一團,他只覺得天旋地轉就連想要站穩身形也難。

忽聞角落裡一人打了長長的哈氣,那聲音中氣十足四下裡瞬間鴉雀無聲。那人盤坐於地又伸了個懶腰才緩緩起身,揉著惺忪睡眼說道:“哪來的跳樑小醜!竟敢擾我清夢!”說話之人正是顧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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