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棺宛若一葉浮萍在波濤中浮沉,張子凌在黑暗之中用手死死抵住木棺兩側,才略感心安。耳畔河水洶湧之聲不斷,這般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一聲巨響,那木棺終被一塊堅硬的礁石撞得支離破碎。慌亂中,他忙死死抱住一塊木板,才得喘息。如此又漂泊數里,水流終於變得緩了。眼見不遠之處便有一處淺灘,張子凌推開木板,深吸一口氣息向著那邊游去。他自幼雖識得些水性,卻也是費盡了力氣才爬上岸邊。他躺倒在岸邊不住喘息,慶幸自己總算是逃出了梅谷。
歇息了良久,張子凌才覺得精力漸緩,一抹夕陽灑在岸邊,看來今晚是要在此地露宿了。他先拾些乾柴生了火堆,又脫衣衫在火上烘烤。身上帶的那塊雁肉被水泡得太久,早已不能食了。此處水流湍急,他飛石擲了數發才打中一條寸許的小魚,正要去撿時,忽見水中掀起一個波浪,那小魚竟被一條大魚吞了。無奈他只得再去打魚,剛又投中一條,倏見一個水花翻湧,小魚又已沒了蹤跡。
張子凌心中怒極,見不遠之處便有一棵枝葉繁茂的樟樹,忙去折了一根長的樹枝,又用些草根將雁肉綁在樹枝一頭兒。他將雁肉遞到水面來回拂動,樹枝才舞得幾下,突然水面之下撐開一張滿是尖牙的巨口,便欲將那雁肉吞下。張子凌手中早已握了石塊,見此情形他飛石連環擲出,飛石不偏不倚盡數砸在那條大魚頭上。那大魚一時吃痛不起翻了幾下白肚,可它片刻間便有了緩息,眼見再掙扎幾下便要再度消失在水下。張子凌哪肯放過如此良機,他幾個健步飛身跳入水中,一手牢牢將魚鰓扣住,一手死命向著魚頭猛捶,一番掙扎之後那魚終於沒了動靜。他赤著身子奮力將這條大魚抱至岸邊,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像極了年畫娃娃。
那條魚圓滾滾的、身上佈滿了花紋、足有四五尺長。天黑時分這條大魚才總算烤熟。
張子凌撕了一塊魚肉瞬間香氣四溢,魚油點點滴在火裡滋滋作響讓人不禁食指大動。他才要開始饕餮,忽聽大樟樹旁邊“咣”的一聲巨響,竟有一個人從上面跌了下來。那人不住用手揉搓腦殼,又轉著圈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想來是被摔得疼了,他嘴裡不住“哎呦”,然後一步一個蹣跚地向著火堆走來。
張子凌尚未從錯愕中回過神來,那人已到了面前。他自言自語念著:“好香!好香!”也不管是否有人邀請,早已一屁股在火堆旁坐定。
眼前這人約莫五十歲上下,一頭短髮好似鋼針,邋邋遢遢的一把絡腮鬍子,穿一身棕褐色破爛衣衫,右手握著黑黢黢的一根鐵棍,腰間還繫著一個髒兮兮的大酒葫蘆。他眯縫著一雙醉眼,連連吸著鼻子去嗅魚的香氣。張子凌識趣地將手中魚肉遞上,那人也不推辭伸手便將魚肉接了過去。
張子凌見那人不言不語,眯縫著眼睛只顧吃魚,自己腹中飢餓更甚,便也重新撕了魚肉同吃。那人也不客氣,吃完手中的又自取一塊。二人如此分食,不多久一條大魚已被吃了大半。那人這才停了吃食,揉了揉肚子又撣了撣鬍子上的碎肉才開口道:“爽快!爽快!好幾日沒吃過如此的飽飯!這次總算過癮了!”說罷便身後解下腰間的葫蘆,拔開蓋子用力向嘴裡傾倒,可倒了半天卻終是不見些什麼。他嘆了口氣自語道:“此時無酒真是掃興!”隨後轉頭又對張子凌道:“小兄弟,感謝你的魚肉款待!你可知此處哪裡能討得一杯酒喝?”
張子凌見那人雙眼迷離、面色微紅,顯已一副酒醉模樣,便勸道:“這位大叔,我見你已經有些醉了,不如先在此將就一宿,明日再尋飲酒的去處。”
那人嘆道:“我與常人不同,若一日無酒便會醉得不醒,唯有讓我痛飲一場才能精神百倍!”
張子凌只道他在說笑,醉酒之人也無須與他爭辯,自己便又拾些魚肉殘羹吃吃。
那男子找不見酒似是有些煩躁,他在懷中一番摸索才終於取出一個精美的瓷瓶。他嘴裡也不知唸叨些什麼,時而還發出一聲嘆息。過了一陣子,他才又起身將那魚的頭扯了去。
張子凌起初並未在意,直到那人將一塊巴掌大的鰓骨收拾乾淨,又從瓷瓶裡倒出些湛清碧綠的汁液出來才覺得有些奇怪,原來他竟是要將魚骨當成酒杯來用。
那人眉頭微蹙端著那魚骨杯聞了又聞,幾次想嘗上一口卻終究還是作罷。
張子凌看他舉止不禁覺得好笑,這人想來是犯了酒癮,卻也不知道用些什麼東西來解。正自想著,卻見那人轉頭對他說道:“小兄弟,我這人從不願意欠人恩情,適才吃了你的魚肉,不如我這極品佳釀就讓你來嚐嚐!”
張子凌聞言忙道:“不用!不用!這魚反正我也吃不完!酒我是從來都不喝的!”
那人道:“唉~男子漢大丈夫,不喝酒怎麼能行?再說這東西對我而言也算不上是酒!你可莫要辜負我的一番美意呀!”說著便魚骨杯遞了過去。
張子凌見那人一臉熱切、滿眼真誠,實是推辭不過,只得勉為其難將酒一口飲了。只覺那酒味道奇酸無比,簡直賽過四月的梅子,也勝過陳年的老醋,那酸爽味道自舌根直衝百匯,險些便要將天靈蓋掀翻開來。
那邋遢漢子見他將酒喝了甚是興奮,忙不迭地問道:“這酒到底是什麼味道?”臉上盡是期待。
張子凌皺著眉說道:“酸!酸得要死!比小時候吃的梅子還要酸上許多!”
那漢子喜道:“對的!對的!這酒名叫千嬌百媚!據說是用百餘種梅果和百餘種山椒釀製而成!每喝上一口味道皆有不同!你趕快再試飲一杯!”
張子凌無奈又用魚骨盛一杯酒,這次入口果然甘甜無比,似如清晨新摘的荔枝,又如巢裡久藏的蜂蜜,瞬間沁入心脾。
那漢子忙又問道:“如何?如何?”
張子凌開心道:“這杯一點也不酸!倒是十分甘甜!這酒當真是奇怪得緊!”
那漢子一臉羨慕地說道:“須當連飲七杯才能知其全部味道!再來!再來!”他剛將酒杯倒滿,便催著張子凌飲下。
張子凌疑惑道:“大叔,這酒你因何自己不喝?”
那漢子道:“這酒雖是世間極品卻與我命裡相沖!待你先遍嚐了這酒的味道,我再和你細說緣由!”
第三杯酒才剛入口,張子凌便覺得一陣苦澀味道充斥而來,若非那人正自注視,險些便要一口將酒吐了。不等他問便苦著臉說道:“好苦!簡直比草藥還苦!”
那漢子道:“據說這酒有大補之藥效,如此看來當是真的!小兄弟,我姓顧,名闖。你叫什麼名字?”
張子凌一邊答道:“我叫張子凌。”一邊又將第四杯酒飲了。這一杯麻得出奇,他只覺全口鼻似是全然沒了知覺,任憑那人再問些什麼也是半句話都說不出口。
接著第五杯酒下肚,他感覺便像是飲了一口海水,鹹味好似吃了一大口鹽,好在是此杯將口中的麻木沖淡了許多。
顧闖口中打了個哈氣,反覆唸叨著:“張、張、子陵……”又顫抖著手將魚骨杯斟滿。
張子凌此時已是有些微醺,他深吸一口氣又將此杯飲了。卻不想這第六杯酒竟是出奇地辛辣,他頓覺喉嚨似是被刀割一般,酒入腹中瞬間感覺一股熱氣升騰,便如同聚了一團火。
正待告訴顧闖,卻見他雙眼迷離、面紅耳赤,全然一副酒醉模樣。他晃了晃瓷瓶將最後的一杯酒遞上,便踉蹌著找了塊不遠處平地倒下,稀裡糊塗地對張子凌說道:“你、你把酒喝完!我得睡、一會、一會……”不等答話,呼嚕聲已經響起。
張子凌腹中正自灼熱難耐,六杯酒已然下肚,再飲了這最後一杯又有何妨?況且最後這杯到底是何味道也著實讓他好奇。卻不承想這最後的一杯酒竟是出奇地寡淡,他嚐了幾口才盡數飲下,這杯酒的味道的確是與白水無異。才不多時,他忽感幾股酒水在腹中翻湧,各種滋味攪作一團,一時之間頭腦中天旋地轉。他忙席地而坐,用吐納之法收斂心神,如此往復多次,終感覺酒水在腹中漸漸交融,順著奇經八脈分佈至全身。
睜眼時已是入夜,張子凌站起身子只覺得精力無比充沛,見顧闖側臥在火堆旁正自酣睡,他便再去拾些木柴添進火堆。才收拾妥當,忽聽遠處一聲鳴響,又見一支菸火現於夜空,緊接著東、南、西、北方向接連又有四支菸火升起,顏色各不相同。
張子凌見此情形心中暗自加了警惕。他心想,莫非是梅劍山莊的人追至此處。可危難當前不管如何呼喊,顧闖卻只是不醒。眼見不遠處正有人影正向這邊馳來,他也只得先躲在大樹後面暫避一時。
那人影來得好快,片刻之間相貌已然可見。來人生一對環眼、闊嘴、長一張馬臉,身著青布衫、頭頂的青布頭巾上裹有一支長有寸許的尖角、身後披一條青布面寶藍底子披風。他離了火堆數丈之外便即駐足,只探著身子向那邊不住窺探。
張子凌悄無聲息地躲在樹後不曾被那人發現,看他裝扮絕非梅劍山莊之人,難道並不是為了自己而來。那人鬼鬼祟祟的也不知要做些什麼,又過一會他似乎膽子大了一點,悄摸地向前挪動了數米,離火堆又更近了些。他正自全神貫注之時,忽然被人在身後拍了一下,嚇得他險些叫出聲來。
身後那人正要出聲譏笑,那馬臉男忙用手示意他莫要出聲。隨後兩人又伏低身子,馬臉男對另一人低聲道:“那邊躺的就是了,我尋到他就放響箭!他沒動,像睡了。”
另一人低聲道:“其餘幾人還得過會兒才到,我倆先摸過去瞧瞧,說不定能找機會先將他料理了!”
馬臉男搖頭道:“這人厲害!老三被他揍了,我們打不過!”
另一人又道:“怪不得老大總罵你是廢物!我們打不過還不會偷襲嗎?難道他睡覺也睜著眼?”
馬臉男狠了狠心說道:“好!勝了,辛長老誇我!”二人說罷便伏著身子悄悄向前摸去,眼見已經離那堆火越來越近。
張子凌此時已看明白,原來這二人是為了顧闖而來。這二人裝扮相同,後來的那人長一張錐子臉、一雙眼眯縫著、下巴上還留著一叢稀疏的山羊鬍子。此人著實奸詐,他擺手示意馬臉男從兩側包抄過去,自己卻先選了顧闖背對著的方向。二人離得越近,顧闖的鼾聲聽得越是清楚。不等馬臉男示意,山羊鬍子已從腰間摸出一柄形如半月的採藥刀。他也不猶豫,手起刀落,彎刀直向著顧闖背心刺去。這一刀若是被他刺中,便是沒有當場要了性命,重傷也是在所難免。
千鈞一髮之時,忽聽“嗖、嗖、嗖”幾聲飛過,一顆飛石正中山羊鬍子手腕、打得他藥刀脫手飛出了老遠。一顆飛石正中他左肩,痛得他大叫一聲向後退出了數米。另一顆飛石本是襲向馬臉男胸前,卻見他移動身形快速將那顆飛石躲了過去。
那山羊鬍子也顧不得疼痛,怒喝一聲道:“哪裡來的無恥之徒!竟然在此暗中偷襲!”
話音未落,見一紅髮少年從樹後緩緩走近,冷笑道:“你們兩個乘人之危,還有臉說別人無恥!”說話之人自是張子凌無疑。
山羊鬍子被嗆得一時語塞,眼見面前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自是不會放在眼裡,怒喝道:“你這小賊!老爺們做些什麼要你來多管閒事!識趣的就趕緊滾開,莫要自己討打!”
張子凌斥道:“路見不平自當出手相助。今天這閒事既然被我碰到,自是要管!”
山羊鬍子見狀想來今日若不先將這紅毛小子料理恐難傷那醉鬼,他不禁摸了摸被飛石砸中的手腕,轉頭對馬臉男道:“老五!兄弟幾人裡你武功最差,先上去和他玩玩!”
馬臉男也不答話,他右手將披風拂在身後,緩步走上前來。
張子凌見這人身材頗高,比自己高了一頭還多,相比之下那山羊鬍子就矮小得很,頭頂也只不過到他的肩膀。這二人高矮懸殊,站在一起頗為滑稽,卻不想那山羊鬍子的武功竟然還要高些。
馬臉男瞥了張子凌一眼喝道:“我阿力穆圖,他吉木赤茲。我們千靈峰萬毒谷,我們千靈五聖!你什麼名字?”他口音頗重,逐個字緩緩才說清楚。
不等張子凌開口,一旁的吉木赤茲卻斥道:“你跟他講這許多幹嘛!趕快將他打發了好辦正事!”
阿力穆圖卻不理睬,直等張子凌報上了姓名才緩緩擺開架勢。
他所擺的架勢頗為奇怪,雙手左右分於胸前一高一低,拳非拳、掌非掌,形如一對雞爪。張子凌不敢掉以輕心,遂擺開太祖長拳中的七星勢應對。
阿力人高馬大看似有些遲緩,卻不想動如一陣疾風。他長腿一躍,瞬間已經來至張子凌面前,右手剎那間擊出數爪,分襲敵方肩、胸、腹、面等諸個緊要部位。
對方招式來得太快,張子凌一時之間退閃已是不及,只得忙用雙手去格。可一手護住面門,又一手去護前胸,勉強躲過了左肩,右肩卻結結實實地吃了一記。直將他打得向後退了一大步,肩膀上更是感覺一陣劇烈疼痛。
張子凌與人交手不過一招,便吃了個虧也是實屬少見。可這不但沒讓他心生怯意,反倒是激發了少年人的好勝之心。此後阿力的每次出擊他都全神貫注,一見他上前發難,不等招式使完便即施展青雲步或左或右,或向後退去,讓阿力盡數撲了個空。
如此耗了三五個回合,阿力終於怒道:“你這小子!打是不打!只會跑!不算英雄!”
張子凌詭辯道:“我一直就在你身旁,怎算是跑?你的招式早已被我看破,不信你再打一次試試!”其實這幾個回合他也並非只顧閃躲,而是一邊閃躲一邊將阿力的招式看了個仔細。
他嘴上說著,眼睛卻時刻觀察著阿力的動向。見阿力身形向前便搶著上了一步學著他同樣的招式先攻了出去。
阿力穆圖見狀也不閃躲。他嘴角微揚,右手依舊揮出數爪,左邊一隻大手張開直向張子凌右手抓去。此法乃是他所練的十二路小鷹爪功中的精妙招式,這套爪法本是源自少林鷹爪功。相傳為唐太宗年間,少林寺一僧兵偶見隼捕獵之時頓悟所創。與鷹爪功不同的是,這套小鷹爪功注重的是迅、幻、巧、變幾字。隼遠比鷹的體型要小,是以捕獵之時多以迅捷和變換取勝,而非和對手正面比拼實力。這也是隼往往能夠一擊制敵,以弱勝強的訣竅所在。
阿力這招正是發揮了迅和變的要旨,他後發先至,不等張子凌攻到,右爪已抵近其面門。化左爪為掌,看清張子凌的招式早早便將去勢封住。
眼見自己的招式已被化解,阿力的右爪已至面前,張子凌忙用左手去格,雖是勉強將那一招推開了寸許,額頭上卻仍是重重吃了一記。直疼得他向後躍出幾步,不住用手揉搓,眉心之處瞬間多一塊瘀青。
張子凌怎知,這套小鷹爪功實屬變幻莫測,其招式並沒有特定之規,多憑臨戰隨機應變,旨在先發制敵。是以他只是模仿對方的招式,自然是無甚功效。可額頭捱了一擊卻也讓他想到了一些辦法。他定了定神,遂又擺開同樣架勢衝了上去。
阿力見張子凌仍是使出同樣招式,暗笑此人愚魯。適才他並未使出全力,這次定要讓那小子吃些苦頭。他看準時機揮出右爪,左手依舊化爪為掌去封堵對方招式。正自得意之時,卻忽然發現張子凌的右爪也化為了掌,一把牢牢將他左掌握住。阿力尚未明白他是何用意之時,張子凌左手已迅捷襲向阿力面門。耳聽兩聲驚呼,二人分別向後躍出,各自不停地在臉上揉搓。
再看之時,張子凌鼻下的鮮血尚未擦拭乾淨,阿力的右眼眶上也多了一片烏青。他萬沒想到張子凌拼著自己多挨一下也要出擊,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恐怕也只有這種十五六歲的少年人才想得出。卻不知張子凌此法暗合了兔搏蒼鷹之法,危難之時往往捨生忘死才能博得轉機。
阿力用力揉搓了許久,右眼仍是一片模糊。他對張子凌怒道:“你我比試!幹嘛拼命!”
張子凌鼻樑上挨的一下也著實不輕,他忍著鼻尖酸澀含淚道:“我若不勝,你們便要對那人不利,我自當拼死一搏!”
不等二人再講,一旁的吉木赤茲嗆道:“你們這般打下去即便打死了對方,自己怕是也被對方打死了。依我說,不如換個方法比試!你若是贏了他,便不再和你為難!”
張子凌道:“那你說要如何比試?”
吉木道:“與其以命相搏,你若是夠膽不如比一下輕身功夫!”他素知阿力輕功了得,是以出言相譏。
張子凌只為護顧闖周全,如何比試皆當應允,全看阿力意下如何。
阿力本是憨厚之人,他皺了下眉道:“莫說我欺你!我練的白馬縱輕功,厲害!跑得快!你輸了!”
吉木聞言斥道:“你講那麼多幹嘛!你二人各自施展輕功,若能取得對方身上一件事物便算獲勝!”他打量了一眼張子凌,譏笑道:“我看你身無長物,若是阿力扯你幾根紅髮下來,便是他贏!”
張子凌聞言心中有氣,指著阿力的頭冠道:“好!若是我將他頭上的角扯下來便是我贏!”
阿力淡然道:“讓你先跑!輸了不賴!”
張子凌見狀不再多言,他屈膝躬身,右足輕點,一連幾個縱躍已經來至數丈之外。自習得青雲步以來,他修煉從未間斷。在梅劍山莊擔柴挑水數月間,輕身功夫更是突飛猛進,是以非常自信。正自得意之時,忽覺身後一陣疾風驟至,側臉望時,見阿力一隻大手正去扯他腦後頭髮,相隔已經不過寸許。大驚之下,張子凌身形一矮,左足猛在地上一蹬,整個人立時向另一方向躥了出去。此法果有奇效,阿力身高腿長,賓士得奇快,卻獨少了些靈巧,直是又向前奔了數丈才勉強駐足。
張子凌奮力疾馳,見阿力轉眼又已追至身後,忙再轉方向才即得脫。如此逃了數次,最險時就連後背的衣衫也被扯破。如此情形,他只怕再不多時便要輸了。
二人閃躲縱躍又追了一陣,額頭皆已汗珠滾滾。阿力的裹頭更被汗水浸溼了七八,他左眼才剛吃了張子凌的一記拳頭,這時又被汗水迷得難忍,用手去擦登時身形變得慢了。
張子凌尋此機會便向著那棵大樟樹下奔去,再不與阿力正面比拼,只圍著大樹兜起了圈子。他身形敏捷圍著樹竟是跑得飛快。阿力試了多次卻總是被他甩了半個圈子,不禁焦躁起來。這白馬縱輕功本就內力消耗奇大,他求勝心切越奔越疾,不覺之間頭頂已升起一團白霧。可不論他跑得多快卻總及不上張子凌的背影。
阿力穆圖此時腦中只剩了定要捉住張子凌這一個想法,然他內力損耗已愈極限,不覺間腳步早已放緩許多。忽聽吉木赤茲在遠處一聲大喊:“小心!那小子在你上面!”聲音才至,見一個身影飛身落下。阿力驚呼一聲忙向一旁躍去,卻覺一陣微風吹過,頭頂上一片涼颼颼的。
張子凌斜倚在大樹下面,一手晃著裹頭,一手捂在胸口大笑道:“沒想到你竟是個光頭!”
阿力喘著粗氣怒道:“我天生這樣!你耍詐贏了!裹頭還我!”言語之間竟是承認自己輸了。
張子凌見此人輸得磊落,心中也是敬佩。他伸出了個大拇指對阿力道:“我為救朋友只得如此!輕功你比我厲害!”
阿力聞言一張馬臉頓時有了喜色,他轉頭對吉木道:“比試輸了,我們走吧!”
吉木狠狠瞪了他一眼說道:“走什麼!那東西還沒拿回來,你要往哪走!”他眯著眼瞄了一下張子凌繼續道:“再說,你輸了我又沒輸!”
聽他如此說來,阿力頓時將眼睛瞪得老大。一旁的張子凌更是大聲斥道:“你這人好沒信用!明明輸了又來耍賴!”
吉木赤茲被搶白了兩句也不惱怒,他右手捋了稀疏的鬍子道:“我剛才說的是,你若是贏了,他便不和你為難!又沒說我不和你為難!”
張子凌無心與他辯駁,只覺此人陰險狡詐,不禁心中厭惡。便冷冷對他說道:“若我再將你贏了,便怎麼說?”
吉木撇嘴道:“若是我輸了,老爺們今天便不再和那酒鬼為難!不過我又怎麼會輸給你這小賊!這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厲害!”話音才落,他一個健步已經躍至張子凌身前,雙掌宛如兩條游龍分向兩邊襲來。
張子凌心知此人無恥,二人對話之時便早有了防備。見他掌風襲來,遂使出一招獅子搖頭迎敵。雙掌相接之時,忽覺吉木雙掌猛然發力,待他正要發力與之相抗之時,那雙手卻又變得滑膩膩的早早收了回去。
二人交戰了數個回合,吉木總是以滑膩的掌法避開張子凌的攻勢。即便是偶爾和他正面交手,也都被他雙掌瞬間爆發一股強勁的力道彈開。張子凌不僅不能傷其分毫,反倒是自己身上多處吃痛。
這套武功乃是吉木赤茲自創的蛇魚掌法。這武功精妙之處在於逆境求生,是他多年前捕捉蛇魚時所悟。蛇魚本無攻擊本領,然受到威脅時滑膩的身體不僅可以讓它自保,更能在險境中施以還擊。他適才觀望張子凌與阿力相鬥,知此人武功根底甚為紮實,是以一開始便擺出以守為攻的架勢。這套掌法更是他多年來的得意之作,卻少有施展機會,此番一來想要試試它的威力,二來也是要在阿力面前炫耀一番。
張子凌所用的太祖長拳雖然學得十分紮實,奈何此拳法招式變化有限,遇到真正的高手難免處處掣肘。吉木雖然為人狡詐,但武學的悟性極高,僅用數年便自創出一套如此精妙的掌法足見一斑。
二人堪堪又戰數個回合,張子凌已是漸落下風,若不能儘快想個破解之法,數個回合之內便要敗下陣來。
吉木見狀臉上漸露一絲得意的笑容。他自覺已是穩操勝券,掌法突變,招招向著張子凌周身要害襲來,殊不知此舉卻正暴露了此套掌法的不足。
張子凌與他相鬥苦於對方不肯正面迎戰,自己空有一身力氣卻奈不了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此時他主動出擊欲要一決勝負,雙掌雖是舞盡了蛇魚的狠辣凌厲,卻萬想不到竟是碰上了一個捕魚的高手。
眼見吉木左掌化為蛇形疾向面門襲來,張子凌忙用右掌平推與之相抗,一陣掌風交錯,二人各自躍開。再看時,張子凌閃在一旁咧著嘴正自得意,卻見吉木手背上腫起老高,疼得他兩手不住相互揉搓。
吉木百思不解自己因何輸了此節,卻不知張子凌苦苦支撐只為等他出擊。他的招式本就比吉木迅捷,只是苦於對方不肯與自己正面交鋒。此番他看準機會,吉木每發一招,便迅捷反手在其手背重擊一掌。這正是他年幼時在河裡捉泥鰍時所用的手法,不想今日卻用來對付吉木赤茲。
張子凌見吉木一臉愁苦神情,想來勝負已分,卻看他雙手扯著披風交錯於胸前,瞬間將自己包裹了個嚴實,怒目向他喝道:“再來!”
張子凌見吉木不肯服輸示意再戰,他眉頭微蹙,遂擺開招式又攻了過去。
眼見張子凌的雙掌已至,吉木巍然不動,忽然披風中一陣疾風湧動,瞬間便將攻勢化於無形。
又攻數回,無論張子凌招式如何凌厲,皆被吉木以披風內的疾風化解。如此這般便如同已經立於不敗之地,著實讓人無計可施。
一旁的阿力穆圖看得興起,不住喝彩道:“四師兄厲害!你雖矮,我以後再不敢笑你!”不想此言卻讓張子凌想到了一個破敵法。
他比吉木高了一頭,近身之時就連吉木頭頂的毛髮也能盡數看到。吉木的披風雖然將周身都護得嚴實,卻不知從上面攻他又是如何。念及於此,張子凌虛晃一招,待他正要用疾風化解時一躍而起,右手握成了個榔頭便向著他的頭頂敲去。這一招勢在必得,是以用的力氣奇大。
頭頂百匯乃是人身大穴,若被擊中難免會受重創。眼見閃避已是不急,吉木無奈只得硬接此招。眼見他雙足發力將馬步扎穩,掌心疊起向上舉過頭頂,深吸一氣,怒喝一聲道:“開!”可招式擺開了良久,卻終是等了個寂寞。
吉木赤茲武功雖是更勝一籌,但對張子凌的卻毫不瞭解。他為人寬厚,二人並無深仇大怨,又怎會得了機會便下重手。眼見他一個虛招將吉木騙了個結實,身已落地仍見他穩住身形高舉著雙手,披風將臉都遮了。張子凌本欲就此點到為止便了,忽然瞥見吉木露出的一撮稀疏的山羊鬍子。想起這人讓阿力扯他頭髮之事,遂生了捉弄之心,便反手一把將其薅去了十之八九。
這幾下一氣呵成,吉木赤茲被驚得一時愣在當場。只見那些鬍鬚隨風飄遠漸漸散得不知了去向,他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憂傷,再從憤怒漸而變得扭曲。倏然之間,他身子一聳,雙手背到了身後;左膝微屈,足尖不住輕點;右足猛然發力,地上瞬間多了一個深有寸許的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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