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像一把生鏽的刀,將張建中家的輪廓刻在凍土上。
院門虛掩著,寒風掠過門軸,發出細若遊絲的嗚咽。
裡屋的棕繃床深陷下去,張建中仰面躺著,頭顱像顆被砸碎的核桃。腦漿混著血水浸透了牡丹花色的枕巾,染紅了枕下壓著的全家福——照片裡的小孫女正對著鏡頭笑,酒窩的位置此刻嵌著塊碎骨。妻子劉嵐蜷縮在床尾,碎花棉襖被扯開,鎖骨處的胎記在月光下泛著青紫,像片枯萎的銀杏葉。
窗臺上,半碗放涼的紅糖水結著冰碴,倒映著屋頂殘破的蛛網,蛛絲在寒風中輕顫,粘著片染血的指甲蓋。
李睿匆匆趕到,“怎麼樣?”
“夫妻倆,都……”雷辰面色悲傷,嘆了口氣,“這傢伙經常不借助任何交通工具,步行數十里趕到作案現場,每次作案後都在夜色中長途跋涉,一夜之間逃出了我們的搜捕網。所以案發的村民幾乎沒有人發現過他的蹤影,更沒有人對他留有印象。”
“這傢伙夠吃苦耐勞的!”李睿咬牙切齒道。
這時,小王跑了進來,“雷隊,村外的麥秸垛發現了兇器。”
“哦?”雷辰目光一亮,“快去。”
麥秸垛旁,腳踏車轍印深深碾入凍土。帶血的八稜錘斜插在草垛裡,頂端沾著的冰凌折射出幽藍的光,像極了劉嵐最後渙散的瞳孔。
李睿循著地上的車轍望去,忽然想起了剛才的夢,說道:“往東。”
“東?什麼東?”雷辰納悶道。
“他朝東邊去了,追!”李睿堅定道。
“有……有證據嗎?”雷辰一時拿不定主意。
“相信我!”
恰此時,臨川大道。一個行色匆匆的身影自西向東快步走來。
心細的巡警發現他穿著被露水打溼的衣服,鞋上還沾有泥巴,便攔住了他,“哎,那個人,站住!”
“哪的人啊,這麼早幹嘛去啊?”警察上前盤問道。
面對警察,他明白自己如果不說實話就等於自投羅網,就如實報出了自己的真實姓名和住址。
“你等下,跟我回派出所,我要查一下。”
巡警押著瘦小的男人走進派出所。露水在他的舊夾克上結成冰晶,鞋幫沾著河灘的淤泥。早晨六點的街道空蕩如荒野,只有警靴踏碎薄冰的脆響。
值班警員正在喝隔夜的濃茶。暖氣片嘶嘶作響,審訊記錄本攤在掉漆的桌上。
“小郭,幫我查查這個人。”警員老呂道。
“老呂,查過了,確有此人!”鋼筆在紙面劃出沙沙聲,電話線垂落在墨水瓶旁。
“好,謝謝啊!”聽到這話,老呂便對他放鬆了警惕。
六點二十分,電話鈴炸響。派出所長抓起聽筒時碰翻了搪瓷缸,褐色的茶漬在地面漫延。
“全體設卡!”他對著走廊吼。
值班警員匆匆跑進食堂,喊道:“老呂,還吃麵呢?快走!”老呂往嘴裡塞著麵條,問道:“咋回事?”警員回答:“剛接到上級指令,立即在轄區內設卡,協查鄰縣剛剛發生的一起特大凶殺案的嫌疑人。”老呂驚訝道:“啊?”
而這起特大凶殺案正是小個子剛剛犯下的。
廚房的蒸汽正模糊玻璃窗。廚師往鐵鍋撒了把蔥花,油星在通紅的爐火上爆開。刀鋒撞擊案板的聲音像心跳。麵條在沸水裡翻卷時,三輛警車正呼嘯著衝出派出所。
等警察設卡回來,已經是中午了。他們餓極了,一邊吃著麵條,一邊大聲談論著通報中殺人案件的情節。
小個子當然聽出了那正是他剛剛犯下的案件,更知道他們的設卡堵截是一無所獲,故意湊上去問:“你們說的是哪裡發生了殺人案子?”
老呂突然轉頭,麵條正掛在他的下巴,這才想起自己還留置了一個人,沒好氣地說:“多嘴!這是你管的事嗎?”
“這裡沒你的事了,”他吐掉半截菸頭,“你走吧!”
小個子裝作可憐地要求說:“我餓得很,讓我吃一碗麵條再走吧?”
老呂不耐煩地說:“吃什麼麵條,快滾!”
小個子故作怏怏不快地離開了派出所,樓頂的探照燈在他背後投下細長的影。他數到第十二步時開始奔跑,棉鞋在雪地留下蜂窩狀的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