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辦公室瞬間空曠冷清下來,只留下史密斯一人,茫然地眨了眨眼,彷彿被遺棄在舞臺中央。
待雷歐三人身影消失,
傑拉原本略顯放鬆的身姿瞬間挺直,隨意地架起二郎腿,一股無形的、沉凝的王者威儀自然流瀉而出,
好在史密斯也是久經風浪之人,強自鎮定,不卑不亢地開口:
“陛下,關於此項委託的報酬及具體細則,能否請您明示?”
傑拉目光如冷電,臉上再無半分方才面對雷歐時的少年意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壓,令史密斯感到四面八方的空氣都凝滯了:
“史密斯·約翰。不久前,你尚頂著商會分會長的頭銜……你的家人很好,常回去看看。”
傑拉並未直接回答委託問題,語調平淡得毫無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日常。
他話語微頓,目光似能穿透史密斯的皮囊,直視其靈魂深處:
“在眾多‘幡然醒悟’、改換門庭的商人之中……你…”
“獨此一份。”
史密斯只覺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帝王心術,深如淵海!
短短數語,看似關切的問候下,是冰冷的監視與無聲的威脅;
那句突兀的“獨此一份”,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他的過往底細、所謂的“棄暗投明”,皆在帝王洞悉之下,意味著他再沒有任何試錯或僥倖的餘地。
“罷了,”
傑拉似乎覺得意興闌珊,語氣稍緩,
“誰讓是他呢。委託相關,稍後自有正式文書送達。後續如何行事,他會明白的。”
傑拉起身,佈雷伊已默契地為他拉開房門。
臨到門檻,
傑拉腳步微頓,仰首凝視著門楣上繁複的雕飾,目光並未投向史密斯,彷彿對著空氣低語:
“新的時代已經開始……只要不悖逆帝國的核心根基,不必活得那般小心……像他一樣——自由。”
佈雷伊隨傑拉一同離去。
卡洛琳俏麗的臉上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走上前輕拍了下史密斯的肩膀,旋即也轉身離開。
空寂的辦公室裡,只剩下史密斯獨自一人,沒有了那份帝王的威壓,他這才放鬆下來,反覆咀嚼著皇帝陛下那番餘韻悠長的話語: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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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歐、菲莉斯與莫里斯三人走在返回旅館的街道上。雷歐在意識裡,與菲莉斯的私密交談繼續:
(世上真有如此嚴絲合縫的巧合?)雷歐的疑慮仍未消散。
(巧合,那當然嚴絲合縫)
(精靈族廣闊的蘇納之森,本就是我們一開始的目的地,正愁如何接近,機會就自己撞上門來……太巧了。你知道的,我害怕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雷歐的謹慎源於太多教訓。
(吃虧太多,算計也太多,當然怕。)菲莉斯在意識中輕笑,帶著洞悉世事的瞭然。
(誰說不是呢!)
(擔心‘好事’有詐,不妨想想‘壞事’。)
(史密斯終究不能長久跟著我們,眼下或許正是他最好的出路。以他的才幹,在帝都找個安穩職位也不是什麼難事,也能時常與家人團聚。)
雷歐思索著自己的計劃,以及菲莉斯和莫里斯身份的敏感性,尤其是菲莉斯。
(你呀....)
(我明白你的意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在徹底解決龍族之前,你的真實身份,我絕不會讓第四個人知道!當務之急,依然是找到能壓制你‘本能呼喚’的聖器!)
(這片碎片,還能使用數年。在此之前,或許我的身份也並非全然不能……)菲莉斯傳遞的意念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不!)
雷歐的意念斬釘截鐵(人類……不值得信任。)
(那你……那些摯友呢?他們也不值得嗎?)菲莉斯斟酌著用詞。
(說不好……總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個完全不可控的風險。至少目前,我絕不會讓任何潛在的威脅伴隨你。放心~要是抗壓有等級的話,我才是那個至高無上的王)
(雖然曾問過,可你知道的,時過境遷,為此,值得嗎?)
(當然!)
雷歐的意念堅如磐石。
(也許,回到了我一開始的地方,你看到我跟從前的夥伴重逢,我們相談甚歡,我在那時候產生了一絲渴望回到他們身邊,回到那個打打鬧鬧的過去中。但,就像我經常告訴你的一樣……)
雷歐的腳步忽然頓住。
他轉身,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毫無預兆地拉起菲莉斯隱藏在斗篷下的雙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全然不顧周遭可能投來的目光:
“如果可以,我願意保護你一生!就像你守護我一樣!你是我絕望中救贖,絕不作假!”
菲莉斯被雷歐這突如其來的、極具個人風格的熾烈,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兜帽的陰影下,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動人的紅霞,如同冰原上綻放的玫瑰。
她輕輕回握住雷歐的手,聲音雖輕,卻也蘊含著同樣堅定的力量:
“絕不作假!”
路過的行人、街邊的攤販,目睹這對年輕人在大街上真情流露,頓時響起善意的鬨笑與口哨聲。
有人高聲喝彩,有人豎起大拇指衝著雷歐擠眉弄眼,感慨著:“嚯!現在的年輕人,夠膽!”
面對這混雜著調侃、羨慕與祝福的聲浪,雷歐非但不窘,反而像個謝幕的演員般,瀟灑地揮手致意,將氣氛推向高潮。
待到有人認出他就是競技場上那位技驚四座的選手“雷歐”,場面更是沸騰,人群蜂擁而至想一睹真容。
虧得雷歐身手敏捷,如同游魚般在人群中幾個靈巧的穿插騰挪,轉眼便甩開人群,溜之大吉。
只見他在前頭撒腿狂奔,好事者在後頭緊追不捨,一時間整條街的喧囂都被他攪動得更加熱烈,充滿了活色生香的煙火氣。
菲莉斯駐足原地,望著雷歐那上躥下跳、狼狽逃竄卻又活力四射的背影,笑意如漣漪般在她眼底層層漾開,最終化作唇邊一朵盛放的嬌豔之花。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熨帖著她沉寂已久的心房。
這個人啊……她心中喟嘆。
他曾深陷絕望的泥沼,也飽嘗世間的苦痛與不公。
然而,無論命運對他如何殘酷,無論前路如何荊棘密佈,他那顆心深處,始終燃燒著一團獨屬於他的、無法被熄滅的熾熱光芒。
你可以說他狡黠無恥,手段卑鄙下流;
但他亦擁有著令人動容的高尚品格
——對弱者的仁慈與憐憫,對信念的謙遜與堅毅。
他既貪婪又慷慨,狡猾又真誠,表面上看去,他的複雜,如同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頁。
或許只有有著意識共享的她,才知道。
在那矛盾交織的靈魂深處,跳動著的是怎樣的純粹。
他可以放肆地嚎啕大哭,也能肆無忌憚地開懷大笑,悲傷與快樂皆如溪流般自然,從不矯作。
濺起的每一滴水花都映照著他最真實的模樣。
而這,恰恰也是他最異於常人之處
——無論世界予他以霜雪還是刀劍,他始終昂首挺胸,只做那個獨一無二、純粹如初的雷歐。
雷歐,一個鮮活、真實地存在於世間的孤獨靈魂。
同樣孤獨的她與他相遇那刻起,那個名為上古神聖白龍唯一遺孤的菲莉斯,那個註定要被漫長時光與沉重宿命所籠罩的孤獨,
至此,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