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最簡單最常畫的蘭花想要畫好並不是那麼容易,但對於中年人來說,怎麼都不算個問題吧,畢竟蘭花的技法、樣式就那麼多種,其中的難度就算玩出花來,要求都不會特別高,對方又為什麼願意花那麼多錢請他來畫一幅蘭花。
彷彿是看出了沈歌的疑惑,中年人哈哈一笑,開口解釋道:“這幅畫不是給我畫的,而是想讓你幫忙給我那不爭氣的兒子畫一幅,因為過兩天就是家裡老爺子的大壽,他爺爺曾是書畫協會主席,老爺子一生愛畫、喜畫,但我家那小子的畫,實在是上不得檯面,所以......”
所以想請自己代筆。
中年人的話還沒說完,沈歌心中就已瞭然,怪不得對方找到了自己,原來是想讓自己當一次槍手,替他兒子完成一幅蘭花圖,藉以哄家裡的老爺子開心。
“前幾天我看到你畫的蝦,就動了這個想法,不過後面就沒看到你在擺攤了,幸好今天湊巧遇上了,只是......”
說到這兒,中年人忽然苦笑一聲,“只是沒想到沈先生你的實力,超乎想象啊。”
聽到這裡,沈歌才明白對方態度變化的具體原因,那天他給對方畫蝦時,還是【融會貫通】的境界,今天再畫《林沖夜奔圖》,他已然達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但無論達到何種境界,沈歌都只是對自己的實力有個清楚的認知,而不知外界對他實力的評判,此刻看到中年人的態度變化如此之大,這讓他對自己【登堂入室】的境界,有了更為清晰的判斷標準。
此刻他也知道了中年人苦笑的原因,對方本以為自己的實力和他兒子相當,只是比其略勝一籌,所以他才想讓自己代筆,只是今晚一試,才知道自己真正的實力與其兒子之間相差如此懸殊,別說是兒子了,就算是老子,兩人也根本都不在一個層級。
“這......好說!”
沈歌急忙說道。
五千塊一幅蘭花,到嘴的鴨子豈能讓他飛了,所以他緊接著又道:“一幅蘭花而已,您想要什麼樣的,我就畫什麼樣的,肯定不差分毫,到時拜壽,保管老爺子看不出來。”
聽聞沈歌這句話,面前的中年人一愣。
想要什麼樣的,就畫什麼樣的?
這年輕人當真如此自信,能達到言與畫整體一致的程度。
“現在就開始吧。”
沈歌說道。
開玩笑,現在已經耽誤了擺攤,總不能過會兒還要賴賬吧,所以沈歌快刀斬亂麻,趕緊把錢揣進兜裡才是正道。
“好。”
中年人點點頭。
這裡就是畫室,各種繪畫的工具,筆墨顏料比沈歌自己的要齊全很多,沈歌在畫架前坐定,抬頭看了眼中年人,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中年人開口說道:“他畫蘭花,筆鋒銳利,枝葉疏狂,帶著一股子傲氣。可梅蘭竹菊本就是花中四君子,要張揚、要狂,也不應是在表面,而應在其迎風傲立、寒梅勝雪的神韻中狂;在經冬不凋,剛直不屈中挺立;在清麗淡雅,還豔於百花凋後,不與群芳爭豔的精神......”
“此番種種,家裡的老爺子曾點撥過他多次,可這小子卻始終不明白。”
說到這裡,中年人嘆了口氣。
而聽完他這番話的沈歌,一點就通,此刻已然明瞭對方想表達的意思,梅、蘭、竹、菊,花中四君子,同時也是繪畫繞不開的四朵花,若想繪其魂,必先通其神。
這四種植物,都有其各自的特點和神韻,而不能只單單深究其表面,正如要畫的蘭,色淡香清,多生於幽靜偏僻之處,被視為謙謙君子的象徵。如果畫它表面張狂,豈不衝突,哪怕要藉此表達,也應該透過其神韻。
念及至此,沈歌開始動筆。
照舊是一筆長,二筆短,三筆破鳳眼。
但是,他的筆鋒卻變了。
“寫蘭。”
見此,中年人目光微凝,低語一聲。
正如衛夫人《筆陣圖》中的書法美學:橫,如千里陣雲;折,如百鈞弩發。
以書法來寫蘭!
篆法圓奮,章草飄落,飛白窈窕。
此時此刻,沈歌筆下的蘭,依舊在迎風而立,宛若君子,不卑不亢,自謙立世。而那狹長的蘭葉,細看之下竟好似出鞘的劍鋒,藏芒於鞘,蓄勢待發。
除了轉折筆鋒如劍,亦有張揚如髮絲借勢若飛,這朵蘭在飛白的筆墨下,更顯蒼勁古樸。
一旁觀摩沈歌畫畫中年人,瞳孔微縮,與他那不成器的兒子相比,眼前這個年輕人只是聽完他轉述的老爺子以前說過的話,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奧妙,並且直接落筆寫就?!
以草書為骨架,飛白輔之,既繪出了蘭花的謙遜,又寫出了蘭花藏鋒於鞘的內斂,真正的形神兼備,完全畫出了老爺子口中的花中四君子。
這......
中年人張了張嘴,一時語塞,而後又閉上了嘴巴。
書畫不分家。
沈歌執筆描繪,似寫,似畫,不多時,一幅蘭花便留在了紙上。
“好了。”
沈歌收筆,長出一口氣。
這幅蘭花與他之前所畫的種種都有所不同,他也是聽了中年人剛剛說的那一番話,心有所感,抬筆繪畫時,思緒迸發,一揮而就。
對於這幅畫,他還是挺滿意的。
當然,主要還是看金主滿不滿意。
他抬眸看向一旁的中年人,“這幅蘭花如何?”
“好......”
中年人正欲說些什麼,卻被畫舍外傳來的一道聲音驀然打斷。
“爸!”
兩人聞聲轉頭,當看到來人時,他倏地一愣。
葉高俊。
沈歌:“......”
這就是你那不爭氣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