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不知為何,總是逃避那雙眼睛,不敢與之對視。
莫非綠色的眼睛,當真具有邪惡的力量?
這時,他的指尖再次感受到了金幣的冰涼。
他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望向那隻眼睛。
哈……原來如此……
除了顏色不一樣之外,沒有什麼不同……
那也是人類的眼睛。
這只是,一個十歲的人類小孩……
亨利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下令道:
“把她綁起來,送到我的房間裡去。”
反應最為激烈的,竟然是班森,他猛然站了起來:
“頭兒,不行!”
“為何?”
“我知道你快十年沒有碰過女人了,十分飢渴我能理解,但……”
班森一時難以啟齒,嚥了一口唾液,這才繼續說道,
“但綠瞳人不行!聽說了嗎,頭兒,他們是邪惡之子,身上帶著不祥,若是接觸過分親密……”
亨利用鼻子撥出一口氣,望向班森:
“我沒有這種想法,我只是……想問她一些話……”
……
亨利回到房內,綠瞳人女孩已經被綁在他的床角上。
她本想掙脫,但似乎看到了亨利回來,她的動作停止了,只是死死瞪住亨利。
亨利關上門,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將酒瓶瓶塞咬開,對著瓶口吹下一大口。
他這才重新望向女孩。
亨利記得,第一次見到娜塔莉的時候,娜塔莉也是十歲。
當然,眼前女孩的年紀,他未曾證實。
只是一看到她,關於娜塔莉的記憶就會佔據腦海。
因此他的臉上,難得地掛上了一絲溫柔的笑容。
亨利握住瓶頸,走向綠瞳人。
那女孩立即伸出腦袋,想要咬他。
“哦喲喲……”亨利笑著退了兩步。
隨後在女孩剛好咬不到的位置,盤腿而坐。
他將酒瓶放在邊上,望向女孩。
許久之後,他說道:
“我說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給你們帶來災難,你信嗎?”
似乎是聽不懂亨利的話語,女孩也開始咆哮著什麼。
亨利並不在意,繼續說:
“我更沒有想到,我也同時給另一邊的世界,帶來了災……”
正說著,他被打斷了……被,一口唾沫。
亨利閉眼片刻,方才睜眼,挑了挑眉,用袖子擦去口水,凝視那個女孩: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又開始鏗鏘地說著一些,亨利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亨利仔細回憶,僅知的幾個綠瞳話詞彙,所分別代表的意思。
他試探著問:“命字?”
此話一出,女孩安靜了下來,但還是瞪著亨利。
亨利又想了想:“名字?”
女孩的臉上浮現困惑,但亨利知道,這次發音正確了。
“名字?”亨利拍向自己的胸口,“亨利,亨~利~,名字?”亨利又指向女孩。
“咕嘎吧啦嗒。”
“哈?”
“圖斯卡羅拉。”
“圖斯卡羅拉?”亨利複述了一遍。
女孩點頭。
亨利笑了笑:“圖斯卡羅拉!”
女孩蹙眉,似乎不理解亨利的用意。
然而就連亨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
他拿起酒瓶,遞上前去:
“喝嗎?”
女孩將頭扭過去。
“這是蘋果酒,很甜!”
但她還是不願配合。
亨利見狀,便示範似的,自己喝了一口,並特意吧唧了一下舌頭。
果然,那女孩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
亨利再次伸出瓶子,女孩雖然還是有些警惕,但最終還是張開了嘴巴。
酒水進入女孩口腔的一瞬間,亨利看見她的臉雖然依舊黯淡無關,但那雙眼睛,卻似乎擁有了除了墨綠以外的色彩。
亨利笑了,他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感覺到,像此刻這般的開心了。
即使他受人擁戴,腳踩黃金……
“咳咳!”
似乎是喝得太急,女孩嗆到了。
亨利拿手帕替她將嘴角擦乾淨。
他發現,這女孩已經沒有先前那麼警惕了。
亨利明白,這女孩餓了。
於是走出門,拿了一點麵包和羊肉進來。
亨利將麵包和肉撕碎,一點點喂她吃下去。
她一開始還小心翼翼,但卻越吃越快,甚至噎到了。
亨利急忙給她灌了一口酒,好讓她得以將食物順到胃裡。
等她稍微喘息片刻,亨利這才重新拿起食物,送到她的嘴巴。
但這次,她卻沒有張開。
咦?怎麼了?
女孩抬起頭,望向亨利,亨利看不出那眼神所蘊含的感情。
但下一刻,女孩哭出了聲。
她仰起頭,眼皮蓋住了她綠色的眼睛,卻流著和其他人一樣,透明的眼淚。
她的嘴巴大張,哭聲從她的喉嚨裡用力嚎出。
那簡直是吶喊,是嘶吼……
亦是對亨利的譴責和質問。
如果有一天我重新見到娜塔莉……亨利忽然想到……我該如何向她提起,我這些年的罪行?
亨利任由女孩哭泣,直到她哭聲漸漸平息,亨利這才替她擦去剩餘的淚水。
之後,又將麵包和羊肉,就著蘋果酒,全部餵給這個姑娘吃下去。
“你累了嗎?”亨利用王國語說。
但顯然女孩沒有聽懂,只是盯著亨利。
亨利不再多說,起身解開了束縛女孩的繩子,並將她推到床上,替她蓋好了被子。
接著拔出斧頭,面對床鋪,側身坐在椅子上,另一隻手肘在桌面,握拳撐著腦袋。
女孩沒鬧,所以亨利也不必動。
慢慢女孩睡著了,亨利聽到了她均勻且安穩的呼吸聲。
亨利,也感覺到了一絲安寧。
或者說,救贖。
但他可不敢睡。
就這樣直到天亮,女孩醒來,坐了起來。
亨利則叫人送進食物,讓女孩自己食用。
吃完後,亨利拿起繩子,走到女孩身後。
就在將要綁住她的時候,女孩掙扎逃跑。
但瞬間就被亨利制服,按在地上。
亨利將女孩重新綁了起來。
之後,他命人將女孩,重新和奴隸們關到一起。
臨走前,女孩帶著恨意,瞪向亨利。
亨利累了,上床睡覺。
翌日,他找來班森,商量事宜。
“現在我們分別有多少船?”他問。
班森說:“何須‘分別’,頭兒,我的就是你的,一共五十三艘。”
“那我們帶走三十艘,對方只是海盜的話,應該夠了。”
“但是我們都離開,萬一有艦隊攻打群島?”
“二十三艘船打防禦戰,不成問題,”亨利道,“何況維克托在群島,以他的威望,能夠指揮得動二十三艘船。”
“什麼時候出發?”
“越早越好,今天準備一天,明早!”
“是,”班森點頭,“順路可以將最新一匹奴隸賣了,頭兒,你意下如何?”
亨利沉默片刻,但還是點點頭,並補充道:
“我的船上也可以裝點。”
班森搖頭:“不必了,頭兒,三十條船,足夠裝了。”
“就裝一個,”亨利道,“將上次那個綠瞳人姑娘,送到我的船上。”
翌日清晨,旭日於東方攀升,小丑的臉上陽光燦爛。
黑桃被群船環繞,亨利站在駕駛臺前。
米科站在他的側後方,更多的船員,則站在下方甲板,等待,他的指令。
“出發!”
一聲令下,三十條船齊齊揚帆。
兩金幣號,航行在艦隊的最前方。
這是他的新船。
船頭鑲嵌了兩塊巨大的圓形銅盤,如同一對晴空赤日,因此有人說這條船是雙重烈陽號。
但亨利從不解釋,因為他打死也不願對任何人提起,這條船名字的由來。
走入船長室,圖斯卡羅拉已經被綁在椅子上。
亨利在她對面坐下,兩人對視許久。
亨利這才開口:“你能保證自己不胡鬧嗎?”
她肯定沒有聽懂,但……無所謂了。
亨利上前,解開了女孩的繩子。
女孩疑惑的望向亨利,大概不清楚亨利到底想幹什麼。
上次見面,亨利或許內心迷茫,但這次,他已經有了目標。
只要亨利在房間,他就會給女孩鬆綁,讓她能夠在房間內自由行動,自己吃飯喝水。
除此之外,亨利也嘗試教她一些王國語的常用詞彙。
雖然進展緩慢,但至少最基本的人稱代詞,以及被類似“海”、“魚”這些常見物體的名詞,能夠不太標準地說出口了。
但亨利要求也不高,反正他也不打算自己當圖斯卡羅拉的老師。
兩個月後,他們抵達亨利計劃的地點,並下令在這兒將奴隸處理掉。
部分船隻收起海盜旗,駛入港口。
其中,就包括兩金幣號。
亨利牽著圖斯卡羅拉的手,走下船隻。
此時,她雖然對亨利態度依舊不友好,但也沒有了太大的反抗情緒。
“圖斯卡羅拉,”亨利喊了一句。
女孩抬頭望向亨利。
“名字?”
亨利指向自己,用王國語說道。
“亨利……”
亨利點頭,便拿出一封信,交給她。
這時,他抬起手,指向一個方向。
接著,他開始邊比劃邊講:
“去……海邊……房子……進去……信……亨利……”
圖斯卡羅拉顯然沒聽到,朝亨利歪著腦袋。
亨利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連著解釋了三遍。
這時,圖斯卡羅拉總算不自信地點了點頭。
亨利笑了一下,然後推了圖斯卡羅拉一把:
“走吧。”
圖斯卡羅拉卻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著亨利。
亨利再上前,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並指向一個方向。
這次圖斯卡羅拉點頭後,終於開始移動。
但她只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向亨利。
亨利指向那個方向,指了指信,又指了指自己:
“去……信……亨利!”
圖斯卡羅拉用力點頭,隨後跑了起來。
她消失在人海。
圖斯卡羅拉會不會再次停下回頭?
亨利無從得知。
他回到船上,艦隊再次匯合,他們向東出發。
近海。
亨利支在左舷,遙望遠方。
忽然,他聽到有人叫他。
“頭兒!”
回過頭,是班森。
“你應該待在自己的海雕號上面。”
“那隻鳥沒我也能飛,”班森笑著說,“好不容易和你一起航行,我想跟你說說話。”
“我們過去說得夠多了,班森,”亨利再次望向前方。
“我卻不嫌多,”班森的語氣似乎很愉悅,“在你身邊,我就能想起我們當年那些驚心動魄的戰鬥,頭兒,每次回想,又看看自己現在混的人模人樣,我真的感嘆,當初真是跟對了人。”
亨利瞥了班森一眼,但一個字也沒有說,而是專心地望向前方。
忽然,他看到了想看到的東西,盡力向前探出身子。
班森甚至擔心亨利掉下去,而向前伸出了手。
他也好奇地向前望去,隨後疑惑地說:
“咦?圖書館?怎麼會有圖書館建在海邊?奇怪……”
亨利只是笑著,靜靜地看著。
“頭兒,聽說書都很值錢,要搶嗎?”
下一刻,班森面露驚恐,並朝身後連退了幾步。
亨利正用殺人目光,盯著班森。
哈,對啊,這是亨利第一次對班森專門展露殺氣。
他會害怕,是理所當然的。
但這份殺意,可並非意外。
亨利用宛若來自地獄的、冰冷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以、後,不許再有這個念頭!”
“是、是!”
班森結巴應道,隨後連忙退開。
亨利再次望向那座圖書館,表情瞬間舒張。
將手放在胸口,摸到了曾經從那兒借到的書籍。
他好想回去那裡,好想見見日思夜想的人……
但……
我不能回去,我還沒有徹底掌握這本書——
亨利倔強地想——
我還沒有資格。
亨利收起目光和思念:“右舵十五,全帆滿。”
“十五度右!”
“滿全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