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論語》攤開在“為政”篇,張玄素握著玉柄麈(音煮)尾的指節微收,尾端玉飾輕輕磕了下書頁。
他目光掠過李承乾繃得發緊的下頜線,那線條比案頭鎮紙更顯冷硬,終究還是垂眸落回“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字句上。
窗外蟬鳴裹著暑氣灌進來,聒噪得讓人煩亂。
李承乾指尖捏著的竹書籤已嵌進掌心,留下一道淺痕,可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只斜斜投去一瞥,目光落在門口秦勝那身沾了塵土的袍襟上,冷得像殿角積了霜的銅壺。
“殿下!”秦勝往前撲了半步,靴底蹭得青磚輕響,聲音裡的惶急幾乎要破出喉嚨,“陛下沒說半分緣由,就把稱心關去掖庭了!那地方……”
“放肆!”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沉下去,比銅壺滴漏的冷響更刺人,“張師在此授課,你也敢闖進來大呼小叫?”
他抬眼時,眼底竟無半分波瀾,彷彿秦勝口中的“稱心”,不過是東宮的一片落葉。“出去候著。”
“殿下!”秦勝急得額角青筋突突跳,“稱心一向謹言慎行,怎會觸怒陛下?掖庭獄是什麼地方,殿下還不清楚嗎?再拖下去,他,他怕是要沒命了!”
張玄素握著麈尾的手頓在半空,目光落在書頁“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的註疏上,喉結輕輕滾了滾,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垂眸盯著紙頁上的墨字。
李承乾卻忽然起身,玄色錦袍掃過案几,帶得硯臺裡的墨汁“嘩啦”漾開,黑墨濺在潔白的箋紙上,像極了他此刻藏在平靜下的戾氣。
他走到秦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秦勝,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秦勝,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秦勝一愣,掙扎的動作頓住,下意識回道:“回殿下,十五年了。”
“十五年,你還沒懂規矩?”李承乾抬手,似是要拂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塵,指尖卻微微發顫。
“父皇處事向來分明,若稱心當真無辜,父皇自會查明;若他真犯了錯,便是我也不能徇私包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搖曳的柳枝,那柳枝綠得晃眼,卻晃不散他心頭的沉鬱,“退下吧。”
秦勝看著李承乾冷得像冰的側臉,嘴唇動了好幾次,終究還是沒敢再說一個字,只攥緊了拳頭,重重躬身,一步一沉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靜下來,只剩張玄素翻動書頁的輕響,沙沙聲裡藏著說不出的滯澀。
張玄素抬眼看向重新端坐的太子,手指輕輕點在“為政”篇“道之以政,齊之以刑”的字句上,欲言又止了片刻,才輕聲道:“殿下,我們繼續講……”
李承乾坐得筆直,指尖仍捏著那枚竹書籤,可心思早飛出了書頁。
他自覺從未做過違背禮法之事,稱心即便偶有小錯,無非是打碎了茶盞、記錯了時辰,也屬尋常,斷無可能牽扯出什麼大事。
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沒做錯,何必心虛?
他更不信,有人敢無憑無據地汙衊他這個太子。
至於稱心,每次犯錯,他總是縱容,這次由阿爺教訓一頓,讓他知道知道尊卑上下,未嘗不是好事。
這般思忖下來,心頭那點因稱心被抓而起的波瀾,竟漸漸平了。
稱心的名字只在他腦海裡打了個轉,便被他拋到了腦後,彷彿那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他不知道,這次稱心被抓,根本不是因為稱心犯了錯,而是有人在御前遞了狀告的話。
今日早朝剛散,甘露殿內的檀香便繞著御案纏了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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