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清河縣,驕陽似火。
正午的陽光像熔化的金子般傾瀉而下,將醉仙樓的青瓦屋簷曬得發燙。
樓前那株老槐樹上,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彷彿也在抗議這難耐的暑熱。
楚寧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手中的抹布在桌面上來回擦拭。
醉仙樓里人聲鼎沸,一樓大堂座無虛席,跑堂的小二們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像一群忙碌的工蟻。
二樓雅座不時傳來推杯換盞的喧鬧聲,就連平日裡清靜的三樓,今日也破天荒地坐滿了貴客。
“安哥兒,周老爺、杜老爺和秦老爺在三樓雅間,你先把他們的菜送過去吧。”
福伯沙啞的嗓音從後廚傳來,他手裡端著個紅木托盤,上面擺著醉仙樓的招牌菜——叫花雞,八寶鴨、清蒸鱸魚和蜜汁火腿。
“好嘞!”
吳承安應了一聲,接過托盤時,指尖被碗底燙得微微一顫。
他如今雖然才十歲,但身高已與成人無異,加上在醉仙樓歷練多時,舉手投足間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老成。
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上到三樓,吳承安調整了一下呼吸。
這三層雅間平日裡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才能預定,今日卻格外熱鬧。
他輕輕叩響“梅”字間的雕花木門,裡面傳來周老爺低沉的應答聲。
推門而入的瞬間,吳承安就察覺到了異樣。
往日裡這三位老爺聚在一起,必定是談笑風生,可今日雅間內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悶。
周明達周老爺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杜興生杜老爺盯著窗外出神,連茶涼了都沒察覺。
秦興安秦老爺則不住地嘆氣,那嘆息聲重得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嘆出來。
“三位老爺,這是您們點的菜。”
吳承安恭敬地將菜餚一一擺上桌,眼角餘光瞥見桌上的茶盞裡飄著幾片沉底的茶葉,顯然已經泡了許久沒人動過。
正當他準備退出時,周明達突然開口:“安哥兒,你們醉仙樓這次也要出不少銀子吧?”
吳承安腳步一頓,托盤差點脫手。
他轉過身,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周老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裡帶著困惑,清澈的眼睛裡映著三位老爺凝重的面容。
“你不知道?”
杜興生驚訝地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三位老爺面面相覷,秦興安甚至站起身來,仔細打量著吳承安的表情:
“難道王家沒有接到官府的傳訊,要籌銀子賠給大坤?”
吳承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五月的暑熱瞬間消散無蹤。
他搖頭時,後頸的汗珠順著脊背滑下,在粗布衣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跡:
“王家沒有接到訊息,小子也不知道此事,還請三位老爺解惑。”
雅間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槐樹葉沙沙作響。
三位老爺交換著眼色,最終秦興安長嘆一聲,那嘆息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吳承安心中某個隱秘的角落。
“此次大坤士兵入侵我朝,掠奪我清河縣,但卻被王將軍領軍打退,按理說,應該是我們獲勝才對!”
秦興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砸在吳承安心頭。
“可在經過朝廷的談判之後,大坤王朝那邊咬死他們損失了一員將領,就是不依不饒,甚至想爆發全部戰爭。”
吳承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托盤邊緣,木刺扎進指縫也渾然不覺。
他腦海中閃過那個雨夜,閃過拓跋鋒猙獰的面容,閃過那支穿透敵人咽喉的箭矢。
那是他的手筆,是他用十歲孩童不該有的狠絕,為清河縣掙來的一線生機。
“朝廷的人不想承擔全面開戰的責任。”
周明達接過話頭,聲音裡滿是疲憊:“便詢問對方有何條件,對方要求我朝賠償他們此戰的損失,以及出兵的糧餉。”
杜興生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作響:“最終雙方討價還價,我朝要賠付對方白銀二十萬兩,糧食三萬石!”
“啪”的一聲,吳承安手中的托盤掉在地上。
少年清秀的面容瞬間漲得通紅,眼中燃起兩簇憤怒的火焰。
他彎腰撿托盤時,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明明我們是戰勝的一方,為何還要答應他們的無禮要求?”
吳承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孩童特有的尖銳。
“大不了再打過一場就是!”
他說這話時,眼前浮現出吳家村被屠的慘狀,浮現出藍家那被焚燬的廢墟,浮現出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無辜百姓。
三位老爺聞言,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一把鹽,狠狠灑在吳承安鮮血淋漓的心口上。
“打過?談何容易。”
周明達搖著頭,鬢角的白髮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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