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若不是王將軍的兒子僥倖射殺了拓跋鋒,輸的肯定是我們。”
“是啊。”
杜興生介面道,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
“而且王將軍和他的兒子因為此事得到了升遷,據說兩人都是官升三級,已經離開了清河縣。”
秦興安冷笑一聲:“就連馬千戶,這次也得到了升遷,從千戶直接升到了偏將,現在掌管兩營軍士,接替了以前王將軍的職位,以後看到他可不能叫馬千戶,要喊馬將軍。”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悶棍,重重敲在吳承安頭上。
他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屏風穩住身形。
屏風上繡著青松白鶴的圖案,那鶴的眼睛黑得發亮,彷彿在嘲笑著他的天真。
別人不知道拓跋鋒是怎麼死的,他還不知道嗎?
那是他躲在暗處,用顫抖的手拉開弓弦。
是他屏住呼吸,看著箭矢穿透敵人的咽喉。
是他用這份功勞,與馬千戶做了交易,換取了王家、謝家和藍家的平安。
可現在,他豁出性命換來的勝利,竟成了這些人升官發財的墊腳石!
王將軍拿著他的功勞遠走高飛,留下清河縣百姓承擔這天價賠償。
雅間裡的薰香突然變得刺鼻,吳承安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
“這樣的人,不配為將!”吳承安在心底嘶吼。
他終於明白為何大乾王朝重文輕武。
若邊疆將領都是王將軍這般尸位素餐之輩,國家安危豈不如同兒戲?
他攥緊的拳頭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他不怪馬千戶,因為他知道那個滿臉風霜的漢子在這件事上做不了主。
一定是王將軍,那個道貌岸然的將軍,為了早日升遷,才迫不及待地與大坤達成這屈辱的和議!
而代價,是清河縣百姓要負擔二十萬兩銀子和三萬石糧食。
吳承安眼前浮現出自己爺爺奶奶那佝僂的背影,浮現出藍元德在廢墟中翻找屍體通紅的眼眶。
這些剛剛經歷戰火的百姓,如何承受得起這樣的盤剝?
“難道趙縣令就沒有反對嗎?”
吳承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反對?趙縣令為何要反對?”
周明達苦笑,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這筆銀子又不是趙大人出,他為何要反對?”
杜興生壓低聲音:“我還聽說因為處理此事妥善,趙縣令過不了多久也要升遷了呢。”
“可不是嗎!”
秦興安譏諷道:“趙縣令非但不會反對,反而是他和王將軍一起與大坤談判定下的此事。”
吳承安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趙縣令——那個在他心中公正廉明的父母官,那個曾親自為受災百姓發放賑濟糧的好官,竟也成了這場骯髒交易中的一員?
他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他想起趙縣令摸著他頭說“安哥兒是個好孩子“時的和藹笑容,想起縣衙門前“明鏡高懸”的匾額。
想起自己曾天真地以為,這世上總有些人是不同的。
可現在,他心中那座名為“信仰”的高塔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埃。
如果朝廷上下都是王將軍、趙縣令這樣的人,如果浴血奮戰的將士換不來尊嚴,如果百姓的苦難只是官員晉升的階梯,那這個國家還有什麼希望?
“不,我不信!”
吳承安突然轉身,撞翻了身後的矮凳。
他聲音裡的絕望與憤怒讓三位老爺都愣住了,。
“我要去找趙縣令問個明白!”
不等回應,少年已經衝出雅間。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撞到了端著熱湯的小二也渾然不覺。
醉仙樓外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但他還是拼命朝縣衙方向跑去。
五月的風裹挾著槐花香拂過少年滿是淚痕的臉。
吳承安跑過集市,跑過茶樓,跑過那些剛剛修復的商鋪。
他跑得那麼急,彷彿只要跑得夠快,就能追回那個還相信正義與公理的自己。
在縣衙高大的硃紅色大門前,吳承安終於停下腳步。
他抬頭望著門楣上“清正廉明”四個鎏金大字,突然覺得那金色刺眼得可笑。
汗水浸透了衣衫,黏膩地貼在背上,就像這個荒謬的世道,讓人透不過氣來。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趙承平的那塊玉佩沉聲道:“我要見趙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