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震得窗紙都微微顫動。
趙承平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緩緩站起身,三十歲的面容突然顯得嚴厲而陌生:“再打一場?你說得輕巧!”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跳了起來:“再打一次,不要糧餉嗎?你覺得朝廷會答應嗎?”
吳承安倔強地仰著臉,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是……”
“可是什麼?”
趙承平冷笑一聲,繞到書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我軍將士戰力本就不如大坤軍士,再打一場,萬一輸了,你來負責嗎?”
“那也不能……”吳承安的聲音哽住了。
“不能什麼?”
趙承平的聲音陡然提高:“戰端再開,生靈塗炭,萬一戰敗,清河縣百姓將會是什麼下場,你有想過嗎?”
他越說越激動,額頭上青筋暴起:“你以為本官願意籤這城下之盟?可這就是為官之道!權衡利弊,兩害相權取其輕!”
吳承安被這一連串的質問逼得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冰涼的書架。
他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趙縣令,突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這就是他敬重的趙大人?這就是朝廷命官的為官之道?
吳承安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兩害相權取其輕,所以您就和大坤達成協議?您這樣做……”
趙承平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你以為一場小勝就能改變什麼?”
“大坤王朝將領如雲,死了一個拓跋鋒,他們還能派十個、百個來!”
“繼續打下去,我們只會失敗,最終害得清河縣百姓無家可歸!”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將吳承安澆了個透心涼。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覺得眼前發黑。
被屠殺的吳家村人,那支箭,那些拼上性命的廝殺……在這些人眼裡,原來什麼都不算。
這些人關心的只有他們自己的前途!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過了許久,吳承安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趙大人,我不能跟您去京都!”
“你說什麼?”趙承平眯起眼睛,聲音危險地壓低。
“我說……”
吳承安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我不想去京都,不想做您的府丁。”
趙承平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一把抓住吳承安的肩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你一個十歲的孩子,難道要在這小縣城裡蹉跎一生?”
吳承安的肩膀被捏得生疼,但他沒有退縮:“如果朝廷是這樣的朝廷,官員是這樣的官員……”
他的聲音顫抖著,卻異常堅定:“那我寧願一輩子待在清河縣。”
“放肆!”
趙承平勃然大怒,一把推開吳承安。
“你一個黃口小兒,懂什麼朝廷大事!本官念你年幼無知,今日不與你計較,滾出去!”
吳承安踉蹌著退了幾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讓他敬仰的趙大人——對方氣得鬍鬚都在發抖,那張儒雅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可怕。
少年轉身推開房門,五月的陽光迎面撲來,刺得他眼淚直流。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縣衙,跑過熙熙攘攘的街道,跑過正在重建的商鋪,一直跑到城外的小河邊才停下來。
河水嘩嘩流淌,倒映著藍天白雲。
吳承安跪在河岸邊,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為那個晚上的自己哭,為那些戰死的將士哭,也為那個曾經崇敬趙縣令的傻孩子哭。
遠處,清河縣的城牆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吳承安擦乾眼淚,突然從懷裡掏出那方趙縣令賞的令牌,用力扔進了河裡。
“咚”的一聲,水面泛起一圈漣漪,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青山腳下。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會想著去考什麼科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