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那對玉膽,慢慢盤弄著,心中算盤飛快撥動。
蔡京想借祥瑞和西南戰事攬權,鄭居中等清流擔心邊防和吏治,鄧洵武憂心西北軍事,而官家…似乎更沉醉於那種革新氣象帶來的聖主明君之感。
至於劉然,不管他本意如何,此刻都像是一味藥引,投進了汴京這口沸騰的大鍋裡。
“暫且…不動。”高俅終於下了決斷,吩咐徐瑾,“給各方回話,就說我殿前司謹遵陛下聖意,然兵制改革事關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需詳細籌劃,穩妥行事。總之,就是那些不會出錯的話。”
“那…蔡太師那邊若催促?”徐瑾問。
“蔡元長眼下重心在西南用兵,暫時還顧不上這邊細則。至於鄭樞密那邊…”高俅笑了笑,“他們更擔心西北和吏治,對具體兵制如何改,未必有精力深入。咱們,先看看風向。”
“那…劉供奉處?”徐瑾又問,“可要派人接觸?”
高俅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眼下誰碰他,都顯得扎眼。不過…聽聞他兄長何薊在禁軍中也領著差事?”
“是,何薊現為禁軍擔任閒差,有名無實,只領俸祿,是蔭補入仕的。”徐瑾答道,隨即又補充,“按政和年間尚書省頒佈的《回授格》,蔭補分為六等。何薊應是憑父功績,以無官可轉或功績顯著等級別奏補入仕的。”
高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之色。他對這套制度再熟悉不過了,他自己家族便是這般發跡的。
政和年間的回授格看似將蔭補分為六等加以限制,實則因功績標準模糊,早成了大臣們特權的工具。
蔡京之子蔡攸、蔡翛等人甚至尚在襁褓中的幼童都因此列入官籍,童貫更是透過蔭補將百餘名門客,童僕塞入官場。
“嗯,”高俅淡淡道,“既是蔭補出身,尋個由頭,給他些不大不小的實惠,不必提劉然,只說是正常遷轉考評。這份人情,讓何家自己體會去。”
“卑職明白。”徐瑾心領神會。他知道太尉這是要借蔭補體系的慣例行事,在這套系統裡,官員間互相提攜蔭補子弟本就是心照不宣的規則。
“還有,”高俅補充道,“讓我們在樞密院的人,仔細盯著兵制改革的審議過程,任何細則條款,尤其是涉及人員調配、糧餉、駐防的,一律抄錄回報。咱們殿前司,也得早做準備。”
“是!”
徐瑾領命,正要退下,高俅又叫住他:“等等。派人…再去仔細查查這個劉然。他在西北的根底,打過哪些仗,和哪些人來往,性情如何,越詳細越好。”
“卑職即刻去辦。”
徐瑾躬身退出廨房,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高俅一人。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皇城的點點燈火。
夜風帶著涼意拂面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盤算。
他不禁想到,如今朝中蔭補氾濫,官員數量較太祖時已增近七倍,其中過半是蔭補入仕。這些人盤根錯節,形成了一張巨大的利益網路。任何改革,都會觸動這張網。
劉然…他反覆琢磨著這個名字。
這刀是一把好刀,但也可能傷了自己。用得好,或可斬開一條新路;用不好,便是滿盤皆輸。
“風雲將起啊…”高俅低聲自語,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屬於賭徒般的興奮,“也好。這汴京城,安靜得太久了。”
他關上門,回到案前,鋪開紙筆,開始草擬一份關於禁軍日常操練的尋常奏疏,彷彿方才那些暗流湧動的算計,從未發生過。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悠長而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