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另一處,汴京皇城西南角的殿前司公廨內,燭火通明。
高俅卸去朝服,換了一身絳紫常服,斜倚在胡床上,手中把玩著一對玉膽。
這位執掌京畿禁軍多年的殿前指揮使,此刻面上不見朝堂上的圓融笑意,唯有一雙眸子在燭光映照下,閃爍著市井出身特有的精明與算計。
心腹虞候徐瑾垂手侍立在側,低聲稟報著今日打探來的各路訊息。
“稟太尉,政事堂的會議已散,蔡太師那廂定了調子,要以祥瑞為由,催促進兵。餘深、薛昂幾位相公都已領了差遣,王黼…王中丞也攬了起草文書的活兒。”徐瑾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鄭樞密那邊出來時面色不豫,與張康國、劉正夫直接往樞密院去了,聽說鄧洵武鄧知事也一同去了,怕是還要商議西北軍情。”
高俅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玉膽在掌心轉動,發出溫潤的摩擦聲。他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似是隨意問道:“那個劉勉之…今日有何動靜?”
“回太尉,何府依舊閉門謝客。不過…”徐瑾略一遲疑,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申時前後,秘書省校書郎李綱與今科狀元、秘書省正字何粟曾登門拜訪,逗留了近一個時辰方離去。”
“哦?”高俅眉梢微挑,手中玉膽停了一停,“李伯紀和何文縝?他二人是投了鄭居麼…動作倒是不慢。說了些什麼,可探聽得一二?”
“何府門禁雖不算森嚴,但我等的人難以靠近花廳。不過在鄭居中處,隱約聽聞談及西北糧價、兵制,似乎…還有清查囤積居奇以充軍糧之議,或與劉然有關。”徐瑾謹慎地回答。
“清查囤積?”高俅嗤笑一聲,坐直了身子,“書生之見!這汴京城裡,米鋪糧倉背後,哪一家沒有個檯面上的官人?動他們的肥肉,鄭居中自己都得掂量掂量。”他將玉膽往身旁小几上一丟,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不過…這劉然,一個邊軍出身,竟也能扯到這些事情上,倒是小瞧他了。”
他站起身,在鋪著青磚的地上來回踱了幾步。絳紫袍角在燭光下曳動,無聲無息。
“劉然…”高俅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光芒閃爍不定,“官家召見,祥瑞加身,過問兵制…這一樁樁,來得太快,太巧。蔡元長想借他這股東風,推動西南戰事,攬權固位;鄭居中那邊,看來是想把他往整頓積弊的路子上引,至少,不能讓他完全倒向蔡京。”
他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徐瑾:“你說,這劉然…他自己,想幹什麼?”
徐瑾沉吟片刻,道:“依卑職淺見,劉供奉驟得聖眷,根基未穩。觀其近日閉門謝客,應是心存謹慎,不欲過早捲入漩渦。然其人所言兵制,尤其是禁軍與邊軍輪戍、改進募兵之策,若真施行,必觸動極大利益。或許…其人真有幾分強軍報國之心?”
“強軍報國?”高俅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這汴京城裡,喊這口號的人還少麼?最後還不是都變成了爭權奪利的由頭。”
他走回胡床邊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他的那些建言,官家似乎很感興趣,已發下樞密院審議。你說說,這兵制若真改了,對我殿前司,是福是禍?”
徐瑾心中一震,知道這才是太尉真正關心的問題,仔細斟酌後答道:“利弊兼有。利者,若真能汰弱留強,重新整理禁軍積弊,太尉執掌之師戰力增強,自是功績一樁,更合聖心。且改革之中,人員調配、糧餉器械、操演章程,諸多事宜,權柄必然大增。”
“嗯,”高俅不置可否,“那弊呢?”
“弊者…首在觸動現有格局。”徐瑾聲音更沉,“京營禁軍,各級將校盤根錯節,諸多勳貴子弟、關係人情皆在其中。汰弱、交流、改制,必損及無數人利益,怨氣必集於主持其事者。”
“且…若按劉然所議,邊軍精銳入京輪戍,其軍官皆久經戰陣,非汴京承平之輩可比,恐…恐將漸次取代現有將校,屆時,太尉麾下,還是如今這些人麼?此其一。”
“其二,蔡太師若藉此機會安插親信,掌控改制過程,則太尉您…恐有被架空之險。其三,若改制途中生出亂子,或是效果不彰,太尉您身為殿帥,首當其衝。”
高俅靜靜聽著,面色沉靜,唯有眼神變幻不定。徐瑾所說,正是他心中反覆權衡的癥結。
他高俅能坐穩這個位置,靠的不僅是蹴鞠踢得好,也不是隻有一手好字,更是多年來在禁軍中織就的一張龐大關係網,以及維持各方利益平衡的手段。驟然大改,風險極大。
但另一方面,官家明顯對此事上了心。
若能辦成,便是天大的功勞,聖眷必然更隆。而且,改革帶來的權力變更,也未嘗不是他進一步擴張勢力、剔除異己的機會。
“風險不小,機會…也不小。”高俅緩緩道,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徐瑾聽,“關鍵是,這改制動靜多大,由誰來改,怎麼改。”
他忽然又問:“劉然提議交流輪戍,可有說具體如何操辦?是邊軍成建制的來,還是抽調軍官?來了之後,駐防何處?歸誰節制?糧餉何出?”
徐瑾面露難色:“詳情…尚未探明。似乎劉供奉也只是粗陳大概,具體章程,恐需樞密院與三衙詳細擬定。”
“那就是了。”高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架子搭得好看,裡面怎麼填充,才是關鍵。若由著我殿前司來操辦,這裡面的餘地…可就大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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