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幾個傢伙。一個長金色尾巴,一個獨眼。我敢打賭,剛剛就是這夥惡魔在追你。事務官喬婭拉和他們是一夥的。”橙臉人告訴他。
“你說他們是惡魔?”
壞了。約克趕緊一咬舌頭,我怎麼給說漏嘴了!“我沒說惡魔。對了,你知道什麼是惡魔嗎?”
“雷電”迷惑地瞪著他。
看來是不知道,我還能補救一二。“惡魔就是壞人,一個形容性詞語。呃,比較難聽。”
“我不明白。”
唉,我又比你清楚多少呢?約克心想。離開冰地領、結識“夜焰”後,他就再也理不清惡魔、秘密結社和壞蛋之間的關係了。原來的我是多麼肯定啊!“我很願意給你解釋,桑德,但有些事情最好永遠別明白。”
“這是個謎團嗎,助手?你在跟我猜謎語?”
“不對。”世界是個謎團。你,我,人人都是謎。要是我能給出答案就好了,約克思忖,也許這就是尤利爾無法面對我們的原因。他也看不穿真相。
就在這時,訊號箱變綠了。
“我們該走了。”橙光西塔拎起新生兒,邁入公共光纖。下一瞬間,他們被傳輸到了水槍街的盡頭,距離明光大廳最近的廣場“蜜漿噴泉”。
見到泉湧而出的芬芳波浪,以及絢麗的水紋彩虹後,“雷電”桑德恢復了精神。約克也聞到“撞針”和顏料的氣息,重生地就在不遠。
“又是你。”守衛自灰袍下悶悶地開口,“約克·夏因,降臨者。”
“哎呀,可不就是我囉。”橙臉人快活地回應。真奇怪,我是再也不會重生的西塔,獨一無二的約克·夏因,如今卻三番五次來到重生之地。“我給你們帶了個乖寶貝,大人。”
“是珊妮婭閣下提到的那個新生兒吧?你早該把他送來了。”
“他比較喜歡新鮮事物。”橙光西塔隨口敷衍,“塞恩叔叔還在裡面?”
“焰火隊的蘭希也在。他們整天待在一塊兒,真夠黏糊的!”守衛霍伯一邊例行搜查,一邊露出厭惡的神情,“好了,快進去,也是時候讓你嚐嚐他們愛情的苦頭了。”
我早見識過了。約克做個鬼臉。他們再度穿過花園,到水池邊等待。橙光西塔趁機和桑德對起詞來,免得待會兒有人過問“夜焰”和特莉安·卡芙的事。
“告訴他們,你壓根沒見過這號人。”約克說,“雖然我不覺得有人會盤問新生兒。”但我就不一樣了。
桑德很不安。“我要對所有人撒謊?”
“不願意的話,坦白也沒關係啦。”一個曾潛伏在“無星之夜”中的老牌夜鶯,還是七位惡魔領主之一,想來這類專業人士不會遲鈍到被搜查上門還毫不知情。“反正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事實上,“夜焰”去打探“熔金者”結社的情報時,可沒告訴他們目的地,只劃定了菸斗街的範圍。這位女王近衛敏感多疑,既不希望約克與他同行,又不放心桑德離開視線,於是只好將他們一路帶到附近,再獨自執行計劃。
現在看來,他的謹慎一點兒沒錯。約克不禁想。我們還是來到了重生地,免不了被過問“夜焰”的下落,可我又怎能回答不知道的東西呢?流虹閣下等人註定問不出情報了。
但“弧光”閣下沒出現,“流虹”閣下也沒有。他們在迴廊裡見到塞恩,青色的精靈雕塑家有氣無力地擺弄筆刷。
這可與霍伯的說法大不相同啊。“蘭希呢?”約克湊過去問。
“噢,約克。怎麼是你?什麼時候來的?”塞恩打個哈欠,突然一骨碌爬起身。“你沒見到蘭希?她方才急匆匆出門去,穿著焰火隊的禮服。”
“今天是彩排日。街上到處是族人,我敢說有一半都是斑點大賽的參與者。”
“另一半是觀眾。”塞恩笑了,“真虧你們擠得過來。”
不對,還有“熔金者”的成員。無名者肯定不會參加斑點大賽,把自己暴露在女王陛下眼裡。看來參賽成員比較安全……除了會爆炸之外。
“所有族人都到福坦洛絲來了。”約克抱怨,“在諾克斯,王國從來不允許這樣的事。知道嗎?外面的人將遊行視作暴亂。”
“亂就亂吧,反正沒什麼後果。”塞恩漫不經心地撿起刷子,“你不喜歡,就躲到城外去。我還要給三百人塑造面板,蘭希的焰火隊表演仍需排練。咱們重聚的歡慶時光,只怕得等到復活節結束後了。”
“別這樣行不行?我不是故意掃你的興。”
“我還以為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在意呢。”雕塑師哼了一聲。
“這次不一樣。我們有事相求。”約克壓低聲音,“呃,你對夜焰閣下了解多少?”
“女王近衛?你遇到他了?”
“事實上,是他兒子。”約克拔出瓶塞,紫色火苗“呼”地竄出來。
不等橙臉人介紹,桑德立刻尾巴一甩,衝進同齡人的遊戲場。在這裡他可謂戰無不勝。
塞恩皺眉:“我知道他,他是蒂卡波的兒子?她為這孩子向我預約了一次全面塑型。”
約克大吃一驚:“你竟然記得每個客戶的家庭情況?”
“我記得我的每一幅作品,約克。唯獨這孩子的衣裳……是你乾的,對不對?哈!我就知道。”青光西塔審視著新生兒的面板魔法,“東海叉型尾,又靈活又平穩,還不錯。鱗片有花紋,娜迦和深海風格平衡得很好,手藝卻不夠精湛。瞧,他的左尾鰭歪了兩度。”
約克乾巴巴地微笑:“我可看不出什麼差別。不過,為了保全你的招牌,我自稱是你的助手。”
“助手?助手?老天,你要毀了我的藝術生涯嗎?”
見鬼。“真有那麼糟?”
“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精靈雕塑家抬起刷子,指著走廊的畫像。“這是寫實主義的經典之作,軟塑,泥胚和琉璃胚,但大理石最動人心魄,瞧那些美麗的褶皺。最內側是微雕,對,專為喜愛小人族的西塔準備。邁開點兒腿!前邊是度量式造型,一分一厘,無不是最優方案……而你一個也認不出來。”
他們不知不覺走過長廊。“這是你的專業領域。我只想表達自我嘛。”約克嘀咕。
塞恩不快地瞪了他一眼。“這些都不是我的專長。”
“我知道,你是精靈雕塑家。”
“不對。你什麼也不懂,約克。我追求的是形態藝術,人族,精靈,甚至是神靈。你能想象諸神的姿態麼?除了女王陛下,沒人見過祂們。”
“可神靈怎會有人形?”
“你將四肢加軀幹定義為人形,因為人族如此宣稱。但西塔呢?我們的真實面貌是什麼?是你這幅模樣,還是我的精靈之軀?”
橙光西塔若有所思。“都不是。我們模仿了其他種族。”光是沒有形狀的,就像鳥有翅膀,魚卻沒有。我們只是沒有‘形狀’。
“也就是說。”塞恩贊同,“人族的模樣或許仿照自更古老的族群,比如精靈和魚人,比如諸神。”
“聽起來就像那麼回事似的。”約克無法否認。
“諸神是凡人想象的盡頭。”塞恩的語氣是如此虔誠。“女王陛下,她的作品還原了神靈的容貌。但那其實是一種想象,因為露西亞沒有凡人的面孔,我們能見到的唯有祂行於人間的諾恩。”
約克想起明光大廳的所見所聞。看來我見到的是諾恩的諾恩,代行者的代行者。這個念頭是多麼滑稽啊。塞恩的夢想是塑造諸神的面目。我相信諸神會喜歡他的作品,他心想,但不相信諸神真的有凡人的面貌。
“早晚有一天,我的作品也會擁有神靈的特質,從而打動祂們。”
“祝你成功,大藝術家。”
“我當然會,有人成功過。”塞恩斷然道。“到時候,你會請我設計新面板麼?”
“不會。”約克大笑。“我只有一張面孔。真遺憾。”倘若改頭換面,諾克斯傭兵還能否認出我呢?想象著那副景象,他不禁深感奇趣。
塞恩一揮手。“說到這回事,我的工作室怎樣了?弧光閣下給了我補償單。但怎麼是城衛隊寄來的?我聽說了蜂巢的事,它到底出了什麼故障?”
“識別錯誤。”約克眨眨眼,“桑德是個新生兒,蜂巢裡沒有他的記錄。當時我正在完成你的訂單,羽翼衝進來對他開……”
“新生兒。”塞恩打斷道,“你說這小子是外界的——噢。”
“珊妮婭閣下沒和你提?”約克奇怪地問。就算她忘了,作為母親的蒂卡波也不會忘呀。她與塞恩約定了桑德的塑型時間,這可是給新生兒的第一件面板魔法。
“真正的新生兒?”
“還能有假?”約克挖苦。“對了,等你的任務結束後,再看到小鬼不會過敏吧?”
“這可說不準。”塞恩將刷子丟進顏料桶,再度拔出時,它的每一根毛都裹滿了濃稠的胡桃灰色汁。他作勢揮舞,在一座駿馬戲水雕塑前比比劃劃。
約克注意到雕像底座刻著作者的名字“凱菈·艾瑟公主”。但閃爍之池從沒有西塔公主,他仔細回憶了一陣子,才想起她其實就是伊文捷琳陛下本人。
玫瑰城人人皆知,“光之女王”芙萊爾·伊文捷琳既是閃爍之池的統治者,又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歌唱家、劇作家及雕塑藝術家。她進行創作活動時,往往會採用“凱菈·艾瑟”這個名字。
正是她向西塔們展示,凡人觸及諸神的領域並非遙不可及之事。塞恩擁有無窮的時間,約克意識到,他永遠都是他,他和我不同。早晚有一天,我們的精靈雕塑家會實現願望。這麼看來,永恆的生命也自有其優勢……
“也許現在就開始了。”塞恩訴說,“我沒那麼多靈感,尤其是滿足客人條件的靈感。”他搖搖頭。“趁我還沒怠工,把那小子找過來,讓我修理一下他的面板。你帶他下水了,對不對?你肯定會讓他用上那條尾巴。”
“一點兒沒錯。”橙光西塔叫道。他衝過走廊,扎進水池。“快來,桑德!你的面板要升級啦!桑德?”
一張漁網纏繞他的四肢,“嘩啦”一聲拖著他浮出水面。約克吃了一驚,正要張嘴……
“那孩子被他的母親領走了。”守衛霍伯開口。頭戴式視晶掛在他的耳側,不斷閃動。“蒂卡波女士就在重生地。”
“噢。”見鬼,她怎麼知道桑德也在重生地?難道是弧光閣下通知了她……
“哈,她沒通知你!你究竟對她兒子做了什麼?”
“我只是帶他玩。”約克隱約意識到不對,“幹嘛這麼問?”
“那新生兒又跳又叫,就是不願意回家。我們好容易才撈他上來。”灰袍衛士沒好氣地說,“我警告你,約克,別用你那套冒險者的東西教孩子!他已經夠淘氣了。”
露西亞啊。約克心想,我終於知道“夜焰”擔心的是什麼了。重生地的保護並不全面。如果有族人穿上蒂卡波女士的面板來帶走桑德,我們簡直是百口莫辯!
“快攔住她!”橙臉人跳起來,“那女人不是蒂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