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他通身如一個大大火爐,熾熱的高溫將流出的鮮血都蒸發成了腥臭的熱氣,他的雙臂雙手更是奇異,就像一對晶瑩剔透的赤紅玉雕,無需什麼仙眸神目,僅憑肉眼都可清晰看到裡面的血脈骨頭。
高手對決,多是遇強則強。年輕人似乎也被張青子超出尋常的鬥志喚起了興趣,他儒雅奇白中略帶幾分邪意的臉色忽然變得猙獰可怖,他齜牙咧嘴,狀若瘋獸。長鞭猛甩狂拉,力道速度更上一層樓。
張青子手無寸鐵,僅以雙臂雙掌為兵器,他熱血重燃,鬥志如初入門時,修為竟比平時還高了二三成,力能裂石的鞭勁重錐被他以一雙肉掌左拍右格,竟生生擋開大半,那原本沾血即融的劇毒,還沒靠近身體,便被熱氣蒸發殆盡。
直到忍著周身劇痛近得敵人五六尺距,近身相搏,長鞭優勢驟減,他猛然狂嘯推掌轟出。“狂妄小賊,一起死吧!”
張青子豁出性命、燃盡真力推出的這一記“赤陽掌”,竟然使出了遠超平時的十二分功力,掌力重如雙鼎,炙熱尤勝熔漿。
自闖上大如峰來,一路如砍瓜切菜的年輕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臨近,可他卻不閃不避,不退反進,雙手持鞭,環首一旋,那鞭梢倏然收回,繞著腦袋轉了一圈,便向敵人刺去,他竟然要以鋼鞭重錐來個剛對剛、硬碰硬,他嘴裡撕聲吼道:
“老子不會輸第二次!”
尖銳、剛猛兼具的重鞭鐵錐豁然擊破掌風。然掌風雖破,火熱的勁力卻只是稍減了三兩成而已。他本欲旋臂甩鞭,以鋼鞭帶起的勁風攪碎掌力餘勁,同時想似巨蟒纏身似得捆死張青子,奈何手中鋼鞭突然繃直拉緊,僵硬得像鐵棍也似,半點也扯不動。他定睛一看,原來是迎面衝撞而來的張青子,不顧重鞭穿身、腹中貫洞,左手拉著長鞭將他猛然拉近。
“你中計了,小賊!”
張青子腰腹洞穿,真氣散盡,全剩一股子狠厲不服的餘力怨憤,五指繃緊併攏,右手做刀,直插年輕男子的咽喉。
……
“哦?竟然如此兇險!”
凌寂在腦中模擬了厲南宮描述的打鬥場景,搖著頭說:“雖然那小子鞭法了得,也有奇音劇毒之利,但他臨敵經驗和內力雄渾均不及你。說起來,他不該是你對手才是……”
“是啊。區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使鞭年輕人,怎敵得過你?”王湛也附和道。
“說的沒錯。”
厲南宮點頭道:“那年輕人的武功路數雖然奇特,但畢竟功力不深,雖然一時迅猛,但不能長力,屬下自信三十招之內必能拿下他。可是……就在屬下將他打得節節後退,就要乘勝追擊,將他一鐧格斃之時,忽然半路殺出一個黑衣裹身的同謀。那人藏形匿跡的本領極為高明,劍法迅疾,突然暗中偷襲。我一時不查,腹背受敵,是以不敵。”
……
“阿虺!”
就在年輕男子以為就要與張青子同歸於盡之時,一聲清亮的呵斥陡然在耳邊響起。接著只看眼前倏然閃過一道鬼魅似得黑影,張青子繃直的右掌瞬間定在年輕男子咽喉前不足尺許之地。
可張青子定睛一看,眼前哪有什麼年輕男子,囂狂小賊。只有一位頭戴竹笠,黑衣裹身,黑紗覆面的年輕女子。雖然五官遮住,他只能透過飄起的輕紗縫隙瞥見女子的那一雙明亮勾人的碧綠幽瞳,可他確定黑紗黑衣的主人一定是一位年輕美貌的女子。
他盯著女子美麗的雙眸,看她將不知何時伸向自己的手緩緩抽回,輕輕滑落的玄袖重紗下是雪白的皓腕玉臂,然後是一口又細又薄的長劍,從他的咽喉緩緩抽走……還不等鮮血湧出,那女子右手輕輕一掌按在他胸口。
白嫩纖長的手掌輕柔至極,混若無骨,可他的身子便如瞬間被抽去骨骸、融掉血肉,徒留一縷幽魂,輕如飛絮似得向洞窟中央的岩漿口飄落去……
“你心智甚堅,能讓你失神,那女子的眼睛有問題?”李易問。
厲南宮道:“屬下慚愧,不敢妄斷。只能猜測,若非是有什麼攝魂奇毒,迷亂了屬下的目力,便是那女子除了輕功快劍之外,還練有一門能攝魂奪魄的罕見瞳術。”
凌寂追問:“那一男一女除了奇異的武功路數之外,可還有其他奇特表徵?”
厲南宮濃眉緊皺,沉思許久後,忽然道:“對啦!屬下昏迷之前,好像看見了一道昏黃的光。模樣應該是個……”他忍著周身劇痛枯索識海,陡得雙眸瞪圓,一掌拍在床榻上說:“八成是一盞燈籠。”
“燈籠?”
幾人面面相覷,王湛介面說:“暗夜偷襲,事成之後,舉一盞燈籠驗驗你的確切傷勢,似乎沒什麼奇怪。”
“不,”厲南宮搖頭說:“將軍有所不知,那燈籠上有個奇異圖案,極端怪異,我從沒見過。”
“什麼圖案?”
厲南宮濃眉深蹙,雙拳崩緊,苦苦回憶思索,片刻後額頭都佈滿了密汗。
那一日他剛剛逃脫殺神殿高手的追尋,深夜的青州崇山之中,只有透過樹葉縫隙的些許月光才不至於叫人伸手不見五指。
那使鞭的年輕人被他一頓奔雷似的快打重鐧擊傷,倒飛著撞斷了一根腰粗古松,已經癱坐在地上,雙臂軟垂,荷荷吐氣,沒了還手之力。
歷南宮不是個婆媽之人,更何況是對攔路劫殺、兵器喂毒的小人,正當他快步上前,想要一鐧了結敵人時,忽然那一道幽魂似的魅影從背後偷襲,毫無徵兆又來的極快,等他回身迎敵之時,正巧對上那一雙碧綠幽瞳……
攝魂奪魄,好似一瞬間俱被抽去。他只感覺手腳痠麻,就像瞬間回到了小時候剛練武之時舉了一整天的石鎖,沒半點力氣。不僅如此,滿腔鬥志化了雲煙,萬事空空不著心間。
那鬼魅幽影輕如柳絮、踏地無聲,黑白無常似的提著一盞白紙燈籠走進,肆無忌憚的搜刮全身,片刻便將他夾在內襯的那封密信搜了出來,展信一瞧,繼而冷哼一聲便捏在手中,碎成齏粉。
重託已負,歷南宮好似一瞬間清醒過來,目炙欲裂,伸手亂抓,奈何像是被灌了蒙汗藥似的,渾身沒半點力氣。
那幽影衝臂遞劍,直指心口。
就在他以為必死無疑之時,眼前視界豁然一白,竟然是一片雪白豪光迎面灑來,緊隨而至的便是一聲虎嘯龍吟似的雄渾嘯聲在山中響起,直震的鴉飛獸走,驚慌滿山。豪光嘯聲後是一個膀闊腰粗、高大壯碩的人影,揹著月光似雄鷹撲落。
只一刀,便照亮山林,也砍在那鬼魅似的人影和白紙燈籠上……
沒有鮮血飛濺噴湧,那幽影像海市蜃樓般忽然扭曲旋轉,頃刻間又化作虛無,若非那躺在殘松下的使鞭年輕人被瞬間捲走,任誰也會以為方才歷南宮是遇到了山鬼精怪,而非江湖高手。
白紙燈籠被刀光劈成兩半,飛旋墜落間,歷南宮隱約看到了原本藏在後面的圖案。
是什麼?那一瞬間,刀光明明將它照亮了。
歷南宮雙拳顫抖,急得滿頭大汗,許久後他虎目綻光,豁然衝口道:“我想起來了,好像是五瓣蓮花底座,中嵌一渾圓寶珠,寶珠之上又是火焰。整個圖案約莫拳頭大小,只有硃紅一色,再無別的雜色。”
“蓮花,寶珠,火焰?”
眾人相覷不解,唯有李易忽然挑眉驚疑,卻只是一瞬便又掩藏了起來,淡然道:“龍樹刀……這麼說,還是袁公昭救了你。”
歷南宮紙白的臉竟瞬間羞臊得通紅,垂首咬牙道:“屬下無能,給主公丟臉了。還有軍師給主公的密信也……”
“胡話!敵眾我寡,又是宵小從背後偷襲,能活著回來便是大功一件了,何來丟臉一說?”
李易寬慰道:“我與軍師素有默契,便是不看也知他信中囑託,定是叫我們屯糧練兵,隱忍待時,萬勿急躁妄動。”
“主公說的是。對了?軍師呢?”歷南宮忽然問:“主公,可有軍師的訊息,當時……”
“我知道。”李易伸手按住他胳膊,打斷說:“先生……已經隨大軍安然到了中州,你無需掛念。”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站立的王湛等人,續道:“先生聰慧隱忍,又極顧大局,便是身在敵營,也能隨機應變,化險為夷。你且好生養傷,日後時機到了,若是需要深入虎穴接回先生之時,你得勇挑重擔,否則我便治你個拖傷詐病、延誤軍機。”
“屬下遵命。”
李易淡笑著起身,“好啦。至於那傷你的一男一女,你暫時也不要掛念了。既然對方的來歷還沒查清楚,敵暗我明,瞎猜無用,就先好好休息吧。我們先派出探子查查,待查清敵人來歷目的之後,再做因應。”
“遵命。”
……
“阿虺。寫幾個字,給他們留下些記號。”
雖是通體黑衣裹身,但仍可分辨是細腰婀娜的女子揚袖掃開擋在腳下的屍首,負手立在濺射了血跡的一面高大石壁下,抬頭望著在火光中照得微紅的牆壁,吩咐道。
“信不是發出去了麼?還要寫什麼?多此一舉……”
那叫阿虺的使鞭年輕人似不領她救命恩情,反而鼻息微哼,不悅地問:“你那麼厲害,為什麼不自己寫?”
“你刀鋒凌厲的性子更配咄咄逼人的字。”
女子好似淡笑著寬慰賭氣的鄰家少年,接著不疾不徐,字字清冽地說:
“天工既絕,寒山亦熔,闔宗同祭,飲血開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