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城劍雪

第195章 虎父犬子,孱且益堅(上)

李庸心中石頭落下,立馬乘勝追擊。“大夥兒都知道,我李庸至今尚未婚配,也沒子嗣骨血,未免旁人以為我是借祖宗血脈獨佔半月閣,我李庸今日在此立誓。”

他抬手指天,當著滿場弟子運功喝道:“自今日起,凡我半月閣弟子,誰能為老閣主報仇雪恨,我李庸立刻退位讓賢,絕不戀棧。這閣主之位,讓有能者居之。至於我李庸,全憑新閣主命令,退隱田畝、老死桑林,或為祖宗守靈掃墓,皆無不可,絕無半句怨言。”

雖說與朝廷為敵,殊為不智,但是江湖中人,自來便對朝廷沒什麼忌憚。打不贏可以用毒,用毒不行還可以亡命,只要無兒無女無爹孃,天大地大,何處不可去?

再說了,若是能成為半月閣閣主,便能名正言順得修煉天下純陽至剛的怒仙掌法,到時修為暴漲,境界飛昇,天下敵手也寥寥無幾啦!故而李庸這天大的誘惑一經丟擲,立馬便有不少心思精明的弟子響應起來,對著孫霖等人就開罵道:

“你們這些叛徒狗賊,早該一刀一刀砍了了事。老閣主、少閣主對咱們怎麼樣,大夥兒心裡一萬個明白,豈容你們在此挑撥。”

“對。咱們聽命黃賊妖女,不過是便宜行事,心裡哪個不明白是為了給老閣主報仇的權宜之計。獨獨你們這些個蠢蛋,真是豬油蒙了心,竟然忘了自己出生來歷,想要把那黃賊捧上高位。”

“少閣主,不必跟他們這些叛徒多費口舌。只管交給咱們一刀一刀砍了,以正門規鐵律。”

……

便是反應再駑鈍的弟子,也瞧明白了此時的局勢,縱然沒有爭奪大位、覬覦神功之心,也不能落於人後,唯恐讓李庸認為是暗藏的叛徒逆賊,立馬都扯開嗓子開始罵起來。

如此,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辱罵聲衝擊交疊,如巨浪狂卷,憑孫霖等人區區幾張嘴,縱然想要辯解呵罵都如一粟落滄海,半點漣漪也沒有就淹沒了。

“好了。”李庸向徐守明使了個眼色,對方瞬間明白過來,運功喝道:“將這些叛徒全部砍了,免得耽誤大夥兒練功。”

“老子不服,老子要跟你們打,你們這些膿包不敢麼?”此時只有孫霖反應過來,仍破口叫罵。

長刀高抬,炙陽下滾著血珠的鋒刃如兇獸張開獠牙,嚇得孫霖幾人頹然癱倒,場中眾人無不凝神屏息。

“噗呲”

哪知正當此時,一聲好似忍無可忍的嬌笑陡然響徹全場,明明聲音很小,可卻在這落針可聞的境況下如深夜驚雷似得嘹亮突兀。

眾人循聲看去,原來是場外崖邊一顆歪脖子松樹上,盤坐著一位黑衣黑裙的蒙面人。看那婀娜身段,脆嫩笑聲,顯然是一個年輕女子。只看她以袖掩口,歉聲道:“對不住,阿虺。要是我能多忍一時半會,說不準便不用你出手,他們自個兒便先砍了一大半了。”

“足下何人?敢擅闖我……”

徐守明拄著柺杖踏出一步,然而話音未落,只聽刷的一聲破空銳響,他便被一根忽然飛來的黑影攔腰斬斷。這即突然又慘絕的一幕直嚇得場中弟子滿臉慘白,一時口舌僵住,竟連驚呼聲都沒來得及喊出。

阿虺翻身縱躍,手臂一甩,烏稜鐵脊鞭流星似得向下劃出一個優美的圓弧,當即便將餘下被捆住的十幾名半月閣弟子身上的繩子盡數斬斷。

他踏著場中那些慌忙四顧的人頭縱身跳躍,最後落在高高的屋簷上,揚聲道:“姓孫的,姓霍的,姓衛的,姓丁的……你們少放空話,現在你們都被解開了,先給小爺公公平平得打上一架!輸了的先死,贏了的後死。能把小爺打贏的,繞你個不死。”

李庸掌教多年,雖然修為不算頂尖,但是眼力不差。一看這年輕人身法鞭法的詭譎狠辣,和那怡然盤坐黑衣女子藏形匿跡的不俗修為,便知絕非泛泛之輩。他一把拉過身邊一名隨侍弟子,低聲吩咐道:“待會兒我設法拖住,你趕緊想法子出去通知楊代長老他們,去大空寺找幫手來。”

阿虺冷冷笑道:“老子聽見啦,找什麼幫手,別痴心妄想了,你們一個都找不到。”他環顧一圈,滿是輕蔑地譏諷道:“再說了,就憑你們這些破爛草包,等他們趕過來,野狗把你們的肉都剔乾淨了,來了也只能給你們誦經超度。”

他長鞭一甩,密集的破空聲啪啪裂響,如驚雷綻空。“你們打不打,不打,小爺可要動手啦?”

“我打!”

孫霖縱身躍起,一記頭錘將身後那行刑的弟子撞暈,一把奪過臨頭鋼刀,爆步便向李庸衝去。李庸推開身旁的弟子,雙掌攤開,擺好陣勢應敵,哪知就在兩人尚有丈許距離之時,孫霖突然擰腰爆喝,倒轉鋼刀,猛然向阿虺射去,“……我打你媽的。”

他後背撞上李庸,李庸又怎能料到這名方才還要被自己刺死的弟子竟會出手幫他,一時撤掌不及,正中孫霖後背。

只聽咔嚓骨裂聲響,孫霖忍著李庸的轟然一掌,仍舊腳下不停,不住頂著他向後爆退,嘴裡急促得連連喊道:“快走~快走~快走!這兩個人不是咱們能對付的。”

“為什麼?”李庸雙目瞪圓,滿臉難以置信。

孫霖以一雙疾風快拳將阿虺鋼鞭中濺出的毒液擋開,頭也不回,答道:“反正老子不是被你砍了,就是被他們殺了。既然橫豎都死定了,老子今日便把老閣主的恩情一併還了。日後下了陰曹地府,也對他有個交代。”

他張開雙臂,擋在李庸身前,後背頂著李庸飛速向殿內退去。

李庸心中一驚,原來他也知道殿內有逃生密道,這是隻有被李君璧極端信任的人才知道的門中機密。

他側首一看,鋼刀如箭矢爆射而去,那叫阿虺的年輕人,手中烏色鋼鞭一甩,快比閃電的錐首正中刀身,原本厚實鋒利的鋼刀瞬間被擊成兩截。可見那少年力道之剛猛,鞭法之迅疾精準。

阿虺似雄鷹撲落,手中烏稜鐵脊鞭左甩右拉,頃刻之間,便在場中打出一個碩大的空蕩圈子。無論劈刀用劍,無論推掌打拳,滿場半月閣弟子竟無一人能衝進他長鞭掃過的圈子。長鞭所過,好似巨刃掃過菜園,滿場狼藉,殘肢斷臂亂飛,硃紅噴濺潑灑,宛如一個修羅場。

半月閣眾弟子雖久歷江湖,但何曾見過這等血腥場面。江湖中人,便是有血仇,大多冤有頭債有主,找到罪魁禍首以命抵命便是,甚少連累無辜。便是不得已牽累旁人,也都是適可而止,免得殺業過重。

可這眼前的少年應不到二十,沒想到手段竟如此殘毒冷血,他似猛虎踏入羊群,放縱得撕咬戲弄,一邊叫人心驚膽戰,一邊叫人憋屈不服。除了幾個嚇暈和驚慌亂逃的弟子,竟然大多數人都在摸清他鞭長距離和毒液範圍之後,開始在外圍遊鬥,伺機尋找突破。只是匆忙之間沒人指揮排程,陣不成陣,場面著實混亂不堪。

“你以為我怕死?!”

見大多數弟子都沒退縮,立時激起李庸男兒血性,反手撥開孫霖,正要上前主持大局。奈何剛剛側開半個身子,孫霖頂著他的後背突然衝出一股沛然真氣,將他向後震退丈許。

“孫霖你……”

他蹡蹡急退數步,直到一腳踏在主殿門檻上才勉強止住身形。他剛剛呵斥了孫霖一句,赫然見孫霖後腦勺處衝出一口薄薄長劍。

“妖人!”

他目眥欲裂,爆喝一聲推掌躍出。孫霖的屍首似被人一腳踢來,快比飛石,他左手一圍,將孫霖的屍首攔腰接住,右掌毫無遲疑的向藏在背後那一道黑影落去。同時,他二人也雙雙滾落進了主殿之中。

怒仙掌法,他使出來的威力雖不及李君璧十分之一,但畢竟盛怒之下,用盡全功,剛猛之處卻也不容小覷。只看眼前一花,那黑衣人似乎鬼魅靈蛇般扭腰閃避,剛猛的掌風從腰際擦過,別說撕開血肉,便是衣裳也沒擦破半點。掌風穿過殿門,正中階前一尊白玉獅子,頃刻間那五尺高大的白玉獅就被轟得四分五裂。

眼看那鬼魅般的女子東挪西閃,移形換位似得飛速靠近。李庸一把放下孫霖,原地轉圈,雙掌呼呼急出,掌風密如一座巨鍾,一層推著一層,向四面八方席捲開來。直震得柱頭劇顫,積灰漫天。豁然間,各色雜音中,李庸似乎聽見潑剌一聲,好似颶風撕裂布帛。李庸聽聲辨位,立馬站定身形,縱身躍起,雙掌齊出,向西南側轟然拍去。

掌風呼嘯而過,將厚實的牆壁打出一個碩大的窟窿,然而所過之地卻沒有半個人影,也沒有一滴硃紅。李庸雙眉一挑,心已經涼了半截,擰腰回掌,然而掌風未成,那一口薄劍便從掌心灌入手腕,狠狠刺入。

“啊……”

李庸慘叫出聲,卻不敢有絲毫懈怠,左手掌勢不懈,當頭便朝著蒙面女子面門拍去。然而就在此時,一雙碧綠瞳眸瞬間映入眼中。渾身如被點了穴道,又或是被人用一圈圈粗大的麻繩死死裹住,半點也動彈不得。生成的掌勢沒能順利揮出,積蓄的力道瞬間反噬回彈,將他震得左臂骨折脫臼,頹然垂落。

不過這一道骨裂劇痛,便又將他從失神惶然之中拉回清醒。他低頭一看,原來方才那一聲裂帛脆響不是來自蒙面女子,而是自己的衣衫被女子用劍氣破開。他剛猛密集的掌風中,那女子的劍氣似一枚細長銀針尋隙刺入,才教他空虧一潰。

殿外的廝殺聲已然漸漸平息,可那名叫阿虺的年輕人的囂狂笑聲卻依舊嘹亮,他心下一沉,知道流星半月閣就此葬送了……

“拿來!”女子冷冷地說。

祖宗基業葬送在自己手中,李庸心如死灰,仰頭閉目,一言不發,只求速死。

“拿來!”

女子手中一擰,劍刃便在李庸的手腕中攪動,疼得李庸嘶吼呻吟。“啊……拿……拿什麼?”

女子冷哼一聲,道:“少裝蒜。自然是天道令。”

李庸雙目瞪圓,滿臉的難以置信,原來他一直以為這素不相識的一男一女是仁宗所派。

在天墓山,他明目張膽的刺殺白諾城;在楓林渡,大庭廣眾之下他痛斥仁宗……其實他早就知道有今日,也一直在等著這一天。自從太白劍宗被勒令封山自省,他就等著仁宗派人來滅門屠山,順便取走怒仙掌的功法秘籍。可眼前女子的話卻叫他詫異,他忍著劇痛問:“你們不是狗皇帝所派?”

那女子面容盡被遮住,瞧不出她的表情,只能透過她那一雙詭異瞳眸的片刻閃動隱約察覺她的詫異。她冷冷一笑,說:“你沒有提問的權力。交出天道令,本姑娘給你個痛快。”

“天道令不在我手中。”他死死盯著女子,咬牙冷笑:“便是在我手中,你殺我弟子毀我山門,我寧死也不會給你。”

“沒想到你這麼個草包,竟也有三分骨氣。”女子同樣回以輕蔑冷笑,接著說:“那便讓我瞧瞧你到底有多硬氣。”

說著眸中幽光忽閃,李庸的顱中似被投入一塊燒紅鑌鐵,在腦子裡一通亂攪,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如剝皮拆骨,痛得身魂分離。他雙眸翻白,片刻就暈死了過去。

然而女子手中長劍左擰右轉,手中劇痛又將他再次疼醒,女子又施展幽瞳酷刑,如此暈死了又醒來,醒來又暈死,反覆數次。便是再硬氣的漢子也忍不住了,李庸荷荷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又滴答溼了一地,他斷斷續續得說:“天……天道……令,不在……不在我……手……手中。”

女子絲毫不信。“天道令何其珍貴,自然是由閣主秘藏。既然不在你父親和黃易君手中,便只能在你手裡了。”

李庸答道:“家父……離……離開時,隨身……帶……帶走了。”

女子冷哼一聲,呵斥道:“胡說!你父親自從被囚,便孑然一身,哪裡有天道令?他到死,也只有一件麻衣裹身,休想騙我。”

李庸這時才反應過來,追問道:“你……你見過我……我父親?他……真……真死了?”

女子似對此毫無興趣,只是一徑逼問:“本姑娘說了,你老老實實交出天道令,我給你個痛快。若你執迷不悟,零碎苦頭,讓你吃個夠!”

李庸似吃不住連翻折磨,低聲道:“天道令在……在……”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漸不復聞。

女子一邊小心翼翼地前傾湊近,一邊握緊手中兵刃,若李庸稍有妄動,便一劍往心口刺去。

“在……另外那座……那座白玉獅子底下壓著。”李庸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

女子回頭望去,另外那一座白玉獅也在方才的搏鬥中,被阿虺的烏稜鐵脊鞭擊得粉碎,地上空空如也,哪有什麼天道令。她尚未回頭,便反手一劍向李庸心口刺去。

可李庸卻快她一步,只在她轉頭那一剎那,便不顧刺入腕骨中的長劍,一把扯開,旋即飛身急退。女子迅疾的長劍沒刺入心口,卻刺入了他轉身而去的後背,李庸忍著劇痛翻身躍過廳堂正中那一把棗木椅,一頭撞向後面立著的那一塊“天地君親師”的巨大石碑。

女子回頭瞧來,以為他畏懼酷刑,想要自盡了事,料想他不自盡,自己立馬也要殺他洩憤,便沒甚在意。哪知李庸一頭撞上厚實高大的石碑,雖然聽見怦然巨響,也見顱頂濺出血跡,然而緊接著便看那石碑忽然原地轉了個圈,露出碑底一個五尺見方的漆黑密道來。

女子心中一緊,杏眸倏凝,想也不想便閃身魚躍而出。最後,她趕在密道關閉的頃刻,一把就抓住了李庸的腳踝,一起掉落進去。

巨大的廳堂中,只回蕩著阿虺的爆喝驚呼:“妙有!”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