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這次是五六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孩子,領頭的正是李大山的孫子鐵蛋。
“席叔叔新年好!姜阿姨新年好!”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喊著,眼睛卻直往屋裡瞟。
席曼婷噗嗤笑了:“來討糖的吧?可惜我們……”
她突然頓住,因為姜瀛玉已經從衣箱深處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在供銷社排隊買的五顆水果糖,原本打算除夕夜吃的。
“來,每人半顆。”姜瀛玉用菜刀小心翼翼地將糖塊切開,分給孩子們。
鐵蛋拿到糖卻不走,仰著臉問:“席叔叔,你的腿是被壞人打傷的嗎?我爺爺說你是英雄!”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席硯南的臉色變得蒼白,姜瀛玉緊張地看著丈夫。
這段時間,他最怕別人提起受傷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席硯南慢慢蹲下身,平視著鐵蛋的眼睛。
“叔叔的腿是在……工作中受傷的。你爺爺說得不對,我不是英雄,只是個普通人。”
鐵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從兜裡掏出個木雕的小鳥塞給席硯南。
“那這個送給你!我爺爺說,受傷的人收到禮物就會好得快!”
孩子們走後,席硯南久久地摩挲著那個粗糙的木鳥,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姜瀛玉趁機拿出那對自制柺杖:“硯南,新年禮物。”
席硯南怔怔地看著那對榆木柺杖,上面精心雕刻的松枝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他顫抖著手接過,試著將腋窩架上去,高度剛好合適。
“我……我想試試。”他說著,在妻子和小妹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
新柺杖比公社發的那副舊的要輕便許多,把手處的毛線纏繞也恰到好處地緩解了手掌的壓力。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叩響。
一個穿著舊軍裝的高大男子站在門外,見到席硯南的瞬間,男子眼眶就紅了:“老席!”
“衛國?”席硯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衛國是他軍校同學,後來一起上的前線。
對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卻在最後一刻剎住腳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軍禮:“報告席營長,王衛國前來報到!”
這個久違的稱呼讓席硯南渾身一震,下意識想回禮,卻因拄著柺杖無法完成動作。
王衛國一把抱住老戰友,在他耳邊快速說道:“我調來縣武裝部了。你娘讓我告訴你,她很好,年底可能就能解除審查。”
進屋後,王衛國從軍大衣內袋掏出幾瓶藥:“這是消炎藥和止痛片,省著用。”
又掏出一包奶糖塞給席曼婷,“城裡買的,別讓人看見。”
席硯南握著藥瓶,聲音哽咽:“太危險了,你不該來……”
“放屁!”王衛國紅著眼睛,“老子找老戰友喝酒怎麼了?”
隨後他真就掏出瓶二鍋頭,“大過年的,喝一杯!”
那天中午,姜瀛玉用村民們送來的食材做了頓像樣的飯菜。
王衛國一邊吃一邊講城裡的事,故意說些趣聞逗大家笑。
臨走時,他鄭重地對席硯南說:“老席,挺住。這陣風遲早會過去。”
下午,席曼婷興沖沖地去村裡參加知青組織的春節聯歡會。
姜瀛玉扶著席硯南在院子裡練習用新柺杖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卻又充滿希望。
“瀛玉,”席硯南突然停下,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
“等開春了,我想申請去村小學教書。李支書上次說他們缺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