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不知何時已等在廊下,手背在身後,靴跟有節奏地叩擊青石板。
“選好了?”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江山頓住腳步,粗布包裹的弓身硌著掌心。
他低頭確認箭囊裡三稜破甲箭的數量,金屬箭鏃相碰發出細碎聲響,“選好了。”
王夫上前半步,陰影完全籠罩住江山。
“這場比試,東閣輸不起。”
他的呼吸噴在江山頭頂,字字如墜冰窟,“南閣那群人覬覦東閣已久,若今日折了面子...”
話音戛然而止,唯有指甲刮擦袖袍的沙沙聲。
江山攥緊弓身,木紋深深嵌進掌心。
遠處傳來演武場的喧鬧,混著兵器碰撞聲隨風飄來。
他抬眼迎上王夫的目光,看見對方瞳孔裡自己緊繃的倒影,“明白。輸了,我用命抵。”
馬車碾過碎石路,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聲響。
當最後一道山影撞入眼簾時,江山掀開布簾,冷風裹著砂礫瞬間灌進車廂。
燕南山橫亙眼前,山體表面佈滿深淺不一的溝壑,像是被巨刃反覆劈砍過。
裸露的岩石泛著鐵灰色,縫隙間卻頑強生長著枯黃的野草,在風中簌簌作響。
半山腰處,終年不散的霧氣如同厚重的帷幕,遮掩住山體的輪廓,只隱約透出嶙峋的輪廓。
山腳下立著半人高的界碑,表面刻滿斑駁的符文,不知歷經多少歲月侵蝕。
傳來若有若無的號角聲,混著山風迴盪在山谷間。
王夫率先下車,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聲響,打破了山間的死寂。
江山握緊長弓跟在身後,目光掃過陡峭的山道,心中暗自估算著距離與地勢。
這地方易守難攻,顯然不是尋常的比試場地。
山道越爬越陡,碎石在靴底打滑。
當終於踏上山頂平臺時,江山的呼吸有些急促。
平臺邊緣立著幾株歪脖子松樹,樹幹上佈滿刀砍斧鑿的痕跡。
平臺中央站著兩個人。
靠左側的人揹著朱漆箭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腰間的青銅弩機,金屬碰撞聲在山風中格外清晰。
另一個人則蹲在地上,正用燧石打磨箭頭,火星濺落在他腳邊的獸皮箭袋上。
王夫上前兩步,靴底碾碎了平臺上的薄冰。
“張閣主今日親自觀戰?”他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蹲著的人聞聲抬頭,燧石與箭頭摩擦的聲響驟然停止。
站在一旁的人則緩緩轉過身,手按在弩機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山頂的風比山下更烈,吹得江山手中的長弓布條獵獵作響。
他注意到平臺邊緣的懸崖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
那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彷彿在打量一件即將被碾碎的兵器。
王夫上前半步,聲音在山風中沉穩有力:“按規矩,我方派江山出戰。”
他瞥了眼南閣眾人,袖中指尖微微收緊。張閣主撫掌大笑,側身推出身後那人:“陳野,讓東閣見識下南閣箭術。”
王夫手背在身後,靴跟碾過山頂碎石:“張閣主這次肯派陳野,倒是捨得下血本。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南閣眾人,“聽說貴閣最近在符文箭上卡了半年,不會拿這場比試練手吧?”
張閣主彎腰撿起塊石頭,在掌心拋了拋:“王閣主說笑了。我不過是怕東閣無人能接陳野三箭,白白折了四閣之首的面子。”
石頭突然脫手,“嗖”地砸向懸崖邊的枯樹,驚起一群寒鴉。
“四閣之首的面子,總比某些閣靠歪門邪道強。”
王夫冷笑,“聽說南閣最近在偷偷改良機關弩?谷規裡可沒說比試能用器械。”
“谷規也沒說不能用。”
張閣主湊近,呼吸噴在王夫臉上,“倒是東閣,派個連弓箭都沒摸過的毛頭小子,是打算認輸,還是想噁心人?”
江山握緊長弓,指節發白。
他能感覺到南閣陳野的目光像釘子般釘在自己身上,而身後王夫的氣息愈發冰冷。
山風捲起砂石打在臉上,遠處傳來隱隱的悶雷,彷彿預示著這場比試遠不止箭術較量這麼簡單。
張閣主突然抬手指向天際,那裡正翻湧著灰黑色雲團:“看到了?子時三刻,食人蜂群必至。”
他撿起塊碎石在地上劃出界限,“以這道線為界,誰在一個時辰內射落蜂群數量多,誰就贏。”
王夫盯著雲層下沉的方向,喉結動了動:“蜂群密集時視線受阻,怎麼計數?”
“自然有人盯著。”
張閣主打了個響指,南閣弟子立刻捧來沙漏與竹牌,“每射殺十隻蜂,發一塊竹牌。時辰一到,竹牌多者勝。”
他將沙漏倒扣,砂礫開始簌簌墜落,“另外,允許用符箭、機關弩,唯一的規矩——不得越界傷人。”
江山蹲下身,手指摳進地面的碎石縫。
食人蜂的嗡鳴已經隱約可聞,混著潮溼的腥氣撲面而來。
他摸出箭囊裡的三稜破甲箭,在掌心輕輕摩挲箭鏃的倒刺。
陳野站在對面除錯弩機,金屬零件的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開始!”隨著張閣主一聲令下,第一波蜂群已衝破雲層。
江山迅速搭箭拉弓,弓弦震顫的瞬間,他看見陳野的符箭率先破空,箭尾符文亮起幽藍光芒。
山頂陷入詭異的寂靜,唯有沙漏中砂礫墜落的聲響。
江山握著長弓的手沁出汗珠,粗布包裹的弓身被反覆摩挲得溫熱。
王夫立在身後,呼吸聲忽重忽輕,南閣眾人交頭接耳的細碎話語混著兵器碰撞聲,在空氣中凝成無形的網。
突然,遠方傳來低沉的嗡鳴,像千萬根琴絃同時繃斷。
江山猛地抬頭,只見灰黑色雲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壓來。
那不是雲,是密密麻麻的食人蜂,翅膀振動掀起的氣流甚至帶起地上的碎石。
蜂群遮蔽了半邊天空,蜂腹的毒囊泛著詭異的青紫色。
前排的工蜂已經露出獠牙,口器開合間滴落黏液,在地面腐蝕出滋滋聲響。
江山瞳孔驟縮,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弓弦。
他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陣勢——每隻食人蜂都有拳頭大小,而這樣的蜂群,幾乎鋪滿了整個視野。
陳野的冷笑從對面傳來,混著弩機上弦的金屬聲。
王夫在身後低喝:“穩住!等蜂群靠近!”但江山知道,此刻山頂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隨著那片移動的黑雲劇烈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