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到臨頭,最在乎的竟然還是那虛偽的名聲?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毫不客氣地反問道:“哦?是嗎?可即便您如今配合孔鶴臣,乖乖寫下這份名單,不也同樣成了他的替罪羊?您所擔心的那些——身敗名裂、牽連戶部——難道就不會發生了嗎?”
“您以為,孔鶴臣會好心替您遮掩?只怕到時候,所有的汙水還是會毫不留情地潑到您身上吧!”
丁士楨似乎早就料到蘇凌會有此一問,他無力地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慘淡和絕望的笑容,聲音低沉而顫抖道:“不一樣的......蘇大人......不一樣的......只要我配合他......乖乖聽話......他......他會看在往日‘情分’上......也會為了儘快平息事端,避免節外生枝......他會盡力滿足我最後一個願望......”
“什麼願望?......”蘇凌心中一動,眯縫著眼睛問道。
丁士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聲音飄忽。
“他會在所有醜事尚未完全暴露於天下之前......精心為我......安排一場看起來毫無破綻的‘意外’......比如失足落水,比如突發惡疾......總之,我會‘合理’地死於那場意外......人死魂滅,一了百了......按照官場慣例,許多事情,也就不會再深究下去了......”
“如此一來,丁某這身汙名,或許便能稍稍掩蓋,至少......不會那麼赤裸裸、血淋淋地暴露於世人面前......也不會讓戶部......因我而徹底名聲掃地......這......這已經是他能給我的......最好的結局了......”
“意外死亡?!”
蘇凌聞言,心中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妙的算計!
他瞬間明白了丁士楨的恐懼來源!孔鶴臣這不僅僅是要棄子,更是要將這顆棋子最後一點利用價值都榨乾——用一場看似合理的意外死亡,來徹底終結調查,掩蓋所有可能被深挖的真相!
而丁士楨,為了保全那點可憐的、虛偽的名聲,竟然願意接受這種安排!
這簡直是將人性的軟弱與官場的黑暗演繹到了極致!蘇凌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蘇凌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他盯著丁士楨,緩緩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那......迫使丁尚書您如此委曲求全、甚至連性命和身後名都要寄託於仇敵之手的......第二個原因,又是什麼呢?”
丁士楨聽到這個問題,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看向蘇凌,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異常複雜,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還有一種......深深的忌憚。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聲音低沉而意味深長。
“蘇黜置使......孔鶴臣之名,您自然是早就如雷貫耳。您定然認為......您已經很瞭解他了,對嗎?”
蘇凌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有此一問,下意識地道:“自然有所瞭解......”
丁士楨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帶著恐懼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聽去。
“不......蘇大人......您不瞭解......您或許知道他的官職,知道他的名聲,知道他的派系......但您真的知道......孔鶴臣......他到底是誰嗎?”
“他到底是誰?”
蘇凌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時愕然,眉頭緊鎖,心中疑雲大起。
“丁尚書此言何意?他不就是大鴻臚孔鶴臣嗎?難道......他還有什麼其他隱藏的身份不成?”
丁士楨的話,如同在深潭中投入了一顆巨石,瞬間在蘇凌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波瀾和更深的不安。
丁士楨面對蘇凌的追問,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苦澀而又帶著深深恐懼的笑容。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無奈地看了一眼蘇凌,方才開口。
“蘇大人,孔鶴臣,明面上的官職,乃是朝廷大鴻臚。大鴻臚之職,掌諸侯及四方歸義蠻夷禮儀、朝貢宴勞、給賜送迎之事,並主持封拜諸侯及其嗣子之禮儀,兼管四方郡國上計之吏......聽著似乎職權不小,實則......在如今這天下格局之下,多為清貴閒散之職,並無多少實權。其官秩,不過從三品而已。”
蘇凌默默點頭,這些他自然清楚。
大鴻臚在太平年月或可顯赫,但在如今這諸侯林立、皇權式微的亂世,其職權確實大多流於形式,遠不如六部尚書這類掌握實權的官職來得重要。
丁士楨的話鋒隨即一轉,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
“但是......蘇大人,您有沒有認真想過一個問題?”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蘇凌,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一個官秩僅僅從三品、手中並無多少權柄的大鴻臚......他憑什麼......憑什麼就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動我這位正二品的戶部尚書?甚至將我當做可以隨意捨棄的棋子?!”
“又憑什麼......能讓朝廷六部其餘幾位尚書,大多對他馬首是瞻,唯命是從?即便偶有齟齬,也絕不敢公然與他撕破臉皮?”
“再憑什麼......他的影響力能上達天聽,甚至在天子面前也頗有分量?又能下至黎庶,在民間清流士子中擁有極高的聲望?”
“更憑什麼......他能成為天下清流一派的公認領袖?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無數自詡清高的讀書人願為他搖旗吶喊,甚至赴湯蹈火?”
丁士楨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也越發激動,最後幾乎是在質問。
“還有!最讓人想不通的是!即便是權勢滔天、說一不二、手握大權的蕭元徹蕭丞相!對這位孔鶴臣,也是忌憚三分,很多時候不得不容忍退讓!這又是為什麼?!”
他猛地停下話語,胸膛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蘇凌,彷彿要將他看穿。
“蘇大人!您聰明絕頂,您告訴丁某!一個區區從三品的禮儀之官,他究竟憑的是什麼?憑什麼能夠在這龍潭虎穴般的京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擁有如此巨大到令人恐懼的影響力和能量?!您......想過嗎?!”
這一連串如同重錘般的質問,狠狠砸在蘇凌的心頭!
蘇凌的眉頭緊緊鎖起,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他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孔鶴臣的陰謀詭計、黨同伐異之上,卻從未深入思考過其權力和影響力的根源所在。
論官職,從三品大鴻臚,確實不算頂尖,更無多少實權。論軍權,孔鶴臣手無寸鐵,無一兵一卒。論財富,孔家雖是世家,但也並非富可敵國。論與皇帝的親密程度,他似乎也並非天子近臣。
那他究竟憑什麼?
蘇凌將自己代入這個時代的規則和邏輯中去思考。權勢的來源,無非幾種:皇權授予、軍功赫赫、家族廕庇、門生故吏遍天下、或者掌握某種獨一無二的資源或名分......
孔鶴臣似乎哪一條都沾點邊,但又哪一條都不足以支撐他達到如今這種近乎“超然”的地位。
蕭元徹忌憚他?忌憚他什麼?忌憚他那些清流言論?還是忌憚他那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門徒?這似乎都說不通。
蘇凌苦思冥想,將各種可能性都在腦中過了一遍,卻依舊找不到一個能完美解釋這一切的答案。
他沉思了許久,廳堂內只剩下燭火噼啪聲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最終,蘇凌不得不緩緩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坦誠的困惑,搖了搖頭,沉聲道:“晚輩......愚鈍。思前想後,遍歷古今......實在想不通,孔鶴臣......他究竟憑什麼。還請丁尚書......明示。”
丁士楨見蘇凌果然被問住,臉上那苦澀而恐懼的笑容再次浮現。
他彷彿早就料到這個結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有悲哀,有無奈,更有一種深深的、根植於靈魂深處的敬畏。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彷彿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耗費他巨大的勇氣。
丁士楨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仰望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蘇凌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彷彿能將人吞噬。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字一頓,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鄭重,甚至帶著某種朝聖般虔誠與恐懼的語氣,緩緩吐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就因為......他姓孔。”
“就因為......他的祖上,是那位至聖先師,文聖王,人道至尊,天下文脈之所繫,千秋萬代奉祀不絕的聖人!”
“就因為......他是聖人苗裔,天下師表!”
“便是當今天子,在天下至聖的神像前,也要躬身下拜!便是蕭丞相權勢熏天,有些規矩,有些體統,有些......天下人心,他也不得不顧忌!”
“這......便是他孔鶴臣,一個從三品的大鴻臚,卻能凌駕於百官之上,甚至讓丞相都忌憚三分的......最大、也是最根本的憑仗!”
“蘇大人......現在......您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