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弈江山

第1277章 “圓滿”

孔鶴臣眼珠轉動,似誇讚道:“蕭丞相深謀遠慮,天子聖心獨運,蘇大人能擔此重任,足見信任之深。”

他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窗欞,又落回蘇凌臉上,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憂慮。

“只是......這京都之地,天子腳下,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暗流湧動啊。這些年......積弊叢生,陳年舊事堆積如山,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蘇凌最細微的神情變化。

“就說......有些......積年的卷宗吧......”孔鶴臣的語速放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個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塵封已久,蛛網密佈......裡面......牽扯了多少陳芝麻爛穀子?多少......早已蓋棺定論、卻又經不起細究的舊賬?”

他微微嘆了口氣,彷彿憂國憂民。

“這些就像是埋在繁華地下的朽木,看似無害,可若有人非要拿著鋤頭去刨根問底......”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目光灼灼地盯住蘇凌。

“......一個不慎,刨出來的......恐怕不是朽木,而是能燻倒一片、甚至引發地陷的......腐毒瘴氣啊!蘇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孔鶴臣字字句句,只提“積弊”、“陳年舊事”、“積年卷宗”、“朽木”、“腐毒瘴氣”,絕口不提“戶部”,不提“賑災糧款”,更不提“四年前”!

然而,那字裡行間瀰漫的陰冷氣息,那刻意營造的“牽涉甚廣”、“後果嚴重”的暗示,如同無形的繩索,精準地套向蘇凌此行的真正目標!

他在試探,在用最隱晦也最危險的方式,敲打著蘇凌的底線!

蘇凌靠在床頭,靜靜地聽著。

他那張蒼白的近乎透明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深陷的眼窩裡,眼神似乎因為病痛而顯得更加渙散、疲憊,彷彿孔鶴臣這番暗藏玄機的話語,只是吹過耳邊的微風。

直到孔鶴臣說完,帶著那種“你懂我意思”的殷切目光看著他,等待回應時,蘇凌才彷彿從昏沉中稍稍回神。

蘇凌極其緩慢地、吃力地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又帶著點深以為然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虛弱而飄忽。“孔大人老成謀國,所言甚是......”

他微微喘息,似乎在努力理解那些晦澀的比喻。

“不過蘇某此來,只為探路迎歸......那些陳年卷宗,蛛網塵埃......”

他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避之不及的倦。

“又重又髒,還......燻人......蘇某病骨支離,哪有力氣去翻動......咳咳......讓它們繼續蒙塵,安穩些好......”

孔鶴臣臉上的笑容,終於如同風乾的泥塑,一點點剝落、僵硬。眼底深處那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和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慍怒和一絲被徹底輕視的難堪。

他費盡心機,旁敲側擊,甚至不惜用上這等近乎威脅的隱喻,對方卻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不僅輕鬆避開,還反過來用“病骨支離”、“無力翻動”這種看似示弱實則嘲諷的藉口搪塞!這蘇凌,哪裡是什麼至誠君子?分明是隻修煉千年的狐狸精!

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被愚弄的憤怒,如同毒焰般灼燒著孔鶴臣的理智。

他放在膝上的手,在寬大袍袖的遮掩下,已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拂袖而起!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床頭,彷彿被病痛和方才對話耗盡了所有力氣的蘇凌,卻緩緩地抬起了眼簾。

那雙原本因傷病而顯得渙散疲憊的眼眸,此刻卻如同撥開了迷霧的深潭,驟然變得異常清亮、銳利!

他嘴角那抹虛弱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目光卻已如同實質般,穿透了孔鶴臣強裝的平靜。

蘇凌的聲音依舊嘶啞,氣息依舊不穩,但每一個字,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力量,清晰地釘入死寂的空氣中。

“孔大人......”他微微側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恍然大悟般的表情,語氣真誠得令人心頭髮毛。

“您此番攜公子前來......負荊請罪有之,探視蘇某病情有之,但最主要的是不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摸摸蘇某的底?”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給孔鶴臣消化這突如其來的直白的時間,

然後,一字一句,如同驚雷炸響。

“看看我蘇凌這次回來,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是不是想查一查,戶部四年前那樁‘鐵案如山’的舊案啊?”

“轟——!”

孔鶴臣只覺得腦海中彷彿有萬道驚雷同時炸開!那雙深潭般的老眼,驟然瞪得滾圓,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天靈蓋,讓他控制不住地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嘶——!”

那聲倒吸冷氣的聲音,在死寂的臥房裡,顯得如此突兀、尖銳、清晰!

孔鶴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金紙,嘴唇微微哆嗦著,那雙深陷的、慣於洞察人心的老眼,此刻只剩下被徹底洞穿的驚駭與茫然,死死地盯著榻上那個蒼白虛弱、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淡笑的蘇凌。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濃重的藥味混合著無形的殺機,沉甸甸地瀰漫在每一寸空間。

林不浪和周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周么背在身後的拳頭瞬間攥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眼神銳利如刀,牢牢鎖定孔鶴臣。

林不浪看似平靜地站在榻尾,袖中的手卻已扣住了暗藏的短刃,神經繃緊到了極致!

——公子這一記直搗黃龍,如同在懸崖邊上驟然亮出的殺招,徹底撕破了所有的偽裝!

然而,蘇凌臉上那絲洞悉一切的笑意卻倏然隱去,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問只是眾人的錯覺。

他微微蹙眉,臉上浮現出些許無奈與不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坦率。

“孔大人......您看您......何必如此?”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點晚輩對長輩“行事不夠敞亮”的輕微責備。

“您是清流泰斗,士林領袖,蘇某不過後進末學......您若真想知曉蘇某此行目的......直接來問便是......”

他目光澄澈地看著孔鶴臣那張驚魂未定的臉又道:“開門見山,坦誠相告......蘇某......難道還敢對您有所隱瞞不成?何必如此拐彎抹角......旁敲側擊?這不是平白......耗費心神嘛......”

孔鶴臣只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開門見山?坦誠相告?他倒是想!可他敢嗎?!

那“戶部舊案”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誰敢輕易沾手?!蘇凌這看似責備、實則將他所有算計都扒得乾乾淨淨的話,如同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再加上,孔鶴臣可是清楚,蘇凌到底是誰的人......

孔鶴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乾笑聲,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動,試圖擠出一個“慚愧”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蘇......蘇大人說的是......是孔某......是孔某小人之心了!慚愧,實在慚愧......”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難以言喻的屈辱和一種被徹底看穿、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無力感。

蘇凌似乎並未在意孔鶴臣的尷尬,臉上重新堆起那種“推心置腹”的真誠表情,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彷彿要將最緊要的機密和盤托出。

“孔大人,既然您問起......蘇某......不敢相瞞......”他喘息了一下,眼神變得凝重

“實不相瞞......此番回京......蕭丞相確曾暗中交待,要我明察暗訪各部情狀,尤其......是戶部......”

他刻意在“戶部”二字上加重了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語調,目光如同實質般掠過孔鶴臣驟然收縮的瞳孔,“....更將矛頭......隱隱指向......四年前那樁......舊案......”

孔鶴臣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蘇凌口中聽到“戶部”、“四年前舊案”這些字眼,尤其還是在這種看似“坦誠”的氛圍下,那種衝擊力依舊讓他遍體生寒!

他強自鎮定,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等待著蘇凌的下文。

蘇凌臉上卻適時地浮現出深深的忌憚與無奈,他長長嘆了口氣,語氣充滿了“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沉重。

“然則......蘇某亦非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他微微搖頭,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後怕的清醒道:“當年之事......時過境遷,早已......蓋棺定論!天子更是金口玉言,下旨昭告天下......塵埃落定!此乃......鐵案如山!”他聲音微微提高,帶著對皇權的絕對敬畏。

“蘇某若再去翻查......豈不是.質疑天子聖裁?此乃欺君罔上!是要掉腦袋......甚至......禍及滿門的大罪!蘇某......有幾個腦袋......敢行此逆天之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孔鶴臣臉上那變幻不定的神色,繼續剖析,語氣帶著一種深諳世事的疲憊。

“再者,過去了這麼多年......當年的人和事早已物是人非。該散的散了......該埋的埋了......線索證據更是如同風中飄絮,.塵封湮滅,殘缺不全......”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