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臉上露出一抹苦笑道:“他?他自然是極力反對!差點跟我翻臉!他說我簡直是瘋了,不要命了!以我當時的情況,別說自己根本走不了,就是被人抬著走,顛簸一路,恐怕也撐不到行轅就得嚥氣!他死活不肯答應。”
眾人完全可以想象浮沉子氣急敗壞跳腳的樣子。
“但......我心意已決!”
蘇凌的眼神異常堅定,“我跟他分析了其中利害,告訴他若不回來,我們所有人,包括他救我的努力,都可能付之東流!我甚至......以死相求......”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最後......浮沉子拗不過我......或者說,他被我說服了......他勉強答應帶我回來......但提出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眾人異口同聲問道。
“必須等到天亮!”蘇凌道。
“他說,夜晚山路難行,寒氣更重,顛簸更甚,以我的傷勢,絕對撐不過去。唯有等到天亮,氣溫回升,山路相對好走一些,他再以最平穩的方式帶我回來,才有一線生機......否則,他寧願把我打暈留在山洞,也絕不答應。”
“所以......我們就在那冰冷的山洞裡......熬了一夜......”蘇凌的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
“浮沉子幾乎耗盡內息,不間斷地為我渡氣續命,壓制傷勢......直到今日天色微明,他才背起我,用最平穩的身法,如同踏雪無痕一般,避開大道,專挑僻靜小路,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龍臺城......”
“當我們遠遠看到行轅大門時......”
蘇凌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道:“果然看到孔鶴臣的馬車停在那裡!孔溪儼那個蠢貨正跪在門口‘請罪’!浮沉子本想直接進去,但我立刻阻止了他。若從正門進去,被孔家父子看到我這副模樣,豈不是不打自招?告訴他們我昨夜確實不在行轅,並且受了重傷?”
“那怎麼辦?”吳率教聽得入神,緊張地問。
蘇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道:“我讓浮沉子帶我......從後牆翻進去!以他的輕功,帶一個人越牆而入,並非難事。我們悄無聲息地潛回了這臥房......結果......”“結果我推門進來時,正好看到穿著我衣服、躺在榻上裝睡、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的小寧總管!好在那小寧總管是個心細得到人,看我的身形和年歲,便猜出了我就是蘇凌......沒有聲張......”
蘇凌說到這裡,點了點頭道:“這個小寧總管年歲不大,但的確可以重用......”
林不浪點點頭道:“關於小寧總管的事情,不浪等公子恢復一些,再說於公子聽!”
蘇凌笑了笑,擺擺手道:“你安排的......我放心......”
方又繼續道:“然後......我便立刻換上衣服躺下......讓小寧總管去前面傳話......讓孔鶴臣......前來‘探望’......接下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整個臥房內一片寂靜。
所有迷霧都被撥開,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從昨夜歐陽舊宅的驚魂刺殺,到龍台山中的生死煎熬,再到今日清晨的越牆回府,強撐病體智鬥老狐......每一步都驚心動魄,每一步都險象環生!
若非蘇凌那超人一等的意志力、洞悉力以及那份為大局不惜己身的決絕,若非浮沉子那神鬼莫測的手段和最終的理解配合,此刻的局面,恐怕早已天翻地覆!
林不浪、周么、陳揚、朱冉、吳率教,五人看向蘇凌的眼神,充滿了深深的敬佩、心疼以及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們這位年輕的公子,再一次在絕境之中,為所有人劈開了一條生路!
“公子......”陳揚的聲音帶著激動和一絲迫不及待,“昨夜在歐陽舊宅......我們雖然遭遇襲擊,但您當時說......找到了一些線索?不知......是何線索?或許對查清舊案大有幫助?”
他心心念唸的還是查案之事。
蘇凌聞言,精神也微微一振,剛想開口詳述昨夜在歐陽舊宅的發現——
“慢著!”
林不浪卻突然出聲打斷。他一步上前,看著蘇凌依舊蒼白憔悴的臉色,眼中滿是心疼和不贊同。
“公子!”
林不浪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道:“您剛醒來不久,強撐著應付了孔鶴臣那老狐狸近一個時辰,又與我們說了這許多話,每一句都在耗神!您的傷勢最忌勞神費力!線索固然重要,但再重要,也沒有您的身體重要!您必須立刻休息!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否則,再好的線索,您若倒下了,又有何用?”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充滿了對蘇凌身體的深切擔憂。
周么立刻反應過來,也沉聲道:“不浪說得對!公子,您不能再熬心了!您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線索跑不了,等您養好了精神,我們再細細商議不遲!”
陳揚也意識到自己太過急切,看到蘇凌疲憊的樣子,臉上露出歉意:“是陳揚疏忽了!公子您快休息!案子的事,不急在這一時!”
朱冉和吳率教也連連點頭附和。
蘇凌看著眼前這幾位真心實意關心自己的兄弟,心中暖流湧動。
他確實感到一陣陣強烈的眩暈和疲憊襲來,胸口也隱隱作痛,知道已是強弩之末。
蘇凌並非逞強之人,當下也不再堅持,疲憊地點了點頭道:“好......聽你們的......我......確實有些撐不住了......”聲音已經明顯虛弱下去。
“快!快躺下!”
林不浪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蘇凌躺平,為他掖好被角。
“周大哥,大老吳,陳揚、朱冉二位兄弟......”林不浪轉頭看向眾人,“你們也辛苦一夜了,都先去休息吧。公子這裡有我守著。有任何情況,我立刻通知你們。”
周么點點頭道:“好,不浪,你辛苦。我們就在外面候著,公子若有需要,隨時喚我們。”
他看向陳揚和朱冉道:“兩位兄弟,隨我來,我安排地方給你們休息。”
陳揚和朱冉抱拳:“有勞周大哥。”
吳率教雖有些不放心,但也知道林不浪心細,甕聲道:“林小子,你可得看好了公子!俺就在隔壁打盹,有事喊一聲!”
眾人又關切地看了一眼已閉上眼睛、呼吸漸趨平穩的蘇凌,這才輕手輕腳地依次退出了臥房,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臥房內恢復了寧靜。林不浪搬了個小凳,靜靜地坐在床邊,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蘇凌沉睡的容顏,聽著他微弱卻平穩的呼吸,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對公子傷勢的心疼,有對昨夜驚險的後怕,有對二師姐穆顏卿行為的痛苦不解,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他必須守護好公子,直到他完全康復。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影由明亮漸漸轉為昏黃,又由昏黃沉入黑暗。林不浪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未曾閤眼。期間周么和吳率教輕手輕腳地進來看了兩次,見蘇凌睡得深沉,便又悄悄退了出去。
陳揚和朱冉也在周么的安排下,在行轅內找了房間休息,養精蓄銳。
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蘇凌彷彿要將之前透支的所有精力都補回來,又或許是浮沉子的丹藥和渡氣終於開始發揮深層的效力,他睡得極其深沉安穩,連翻身都很少。
只有那依舊蒼白的臉色和微微蹙起的眉頭,無聲地訴說著他體內正在進行的艱難修復。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臥房的地面上時,行轅前廳內,周么、陳揚、朱冉、吳率教四人早已聚齊。
他們昨夜都未離開行轅,輪流值夜,暗中守護著行轅的安全和蘇凌的安寧。雖然疲憊,但每個人的精神都高度集中,不敢有絲毫懈怠。
廳內的氣氛有些沉悶,四人或坐或立,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話題都圍繞著公子的傷勢和即將要面對的複雜局面。
吳率教更是坐不住,在廳裡來回踱步,像一頭焦躁的困獸。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前院傳來。四人立刻噤聲,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只見小寧總管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喜色,朝著廳內眾人團團一揖,聲音雖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
“稟各位大人!林大人讓小的傳話:公子醒了!精神好了許多!正召集各位大人,速去臥房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