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這老東西,自己身子骨也是爭氣。情況發生好轉,他也逐漸恢復意識。對於自己身在何處,他也有個清醒的認知。否則,他就不會在一睜眼的時候嚷嚷著要回家,“一分錢也不會便宜醫院”的。
他被充滿正義感的醫生們斥責了一通。有人指責他“不識好歹”,告知他有人墊付費用的事。莫惟明知道後一陣頭疼,反覆叮囑他,出院後不許跑回去,四處宣傳中心醫院有個錢多的傻子給窮人義務治病。他願意出資的唯一前提,是因為自己與男人的兒子認識,而他的孩子聰明伶俐。反正那中年男人面兒上是答應了,連連道謝,鬼知道回去會不會亂講。
沒有人會懷疑,莫惟明給他用了什麼起死回生的藥物。因為在得病的人中,的確有極少部分人靠自己的體質硬撐過來。最明顯的後遺症便是,黑子熱導致的斑點不會直接消失。那些殘留在體內的淤血,需要身體自行調節。
莫惟明基本可以確認,是藥物起到了作用。因為在實驗過程中,當他停藥的時候,中年人的各項身體機能又開始下降了。但直到現在,他還是不能完全肯定,這就是立克次體導致的疾病。他需要更精密的裝置進行檢查。
而這一切,施無棄已在著手準備。
在這幾天,有一件事令莫惟明有些在意。那便是男人嘴裡嚷個不停的“神蹟”。印象裡,男孩口中的父親並不是個神神叨叨的人。但他話裡話外,都透著一種自己“命中註定有貴人相助,在危急存亡之際出手相助”的資訊。
據說是街邊發傳單的人說的。當時,那人在為貪狼會打廣告。
莫惟明覺得荒唐,卻不想忽視這之中潛在的關聯。他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打算找機會問一下。而至於問哪兒……當然是霏雲軒了。
“其實,您應該早就察覺到了。”莫惟明緩緩開口,“我不去見您師弟,反而不是什麼大問題。中心醫院呈好轉的病人,好好休養,都能順利出院。只是目前時間還短,我們不清楚是否有復發的可能。屆時還請注意。更值得關注的,反而……”
宮側過頭,和身旁的徵對視一眼。兩人意外同步地發出嘆息。
“商她……倒是沒有再私自跑出去。只是不知怎麼了,整日唸唸有詞。好在她也沒硬拉著羽說什麼、做什麼。我很在意她口中的‘神蹟是存在的’。可是,貪狼會分明不是宗教性質的組織不是嗎?”
果然是有關聯的。莫惟明總覺得,類似的話,他曾聽過。並非疾病傳開以後的事,而是在更早的時候……所以他的記憶才曖昧不清。
“我直說了,我需要他們的藥。”莫惟明說,“如果貪狼會下發的藥物是真正有效果的,我懷疑那也是四環素。想想看,陽明商會的代表已經被警方控制了,但是,這不代表洋人們的活動會就此中止。他們有問題的是其他藥品質量,但對貪狼會的供應,未必是次品。能夠下發給會員治病的藥品,也是不小的劑量,我懷疑背後還是有洋行支援。”
“……嗯。我明白您的意思。不過,這些天我也怕刺激到她,不曾進過她的房間。”宮看向通往樓上的階梯,“那些藥,她自己應該都收著呢。只是願不願意給,是另一回事。”
“醫生你去和她談吧。”徵突然說,“你說那些藥有毒,她指不定還聽。”
話音剛落,莫惟明和宮的視線都落到他身上。這也太直接了,連宮都不知情的樣子。莫惟明感到有些難辦。他之前本就和二人有所聯絡,整這麼一出,會不會過於激進?
“……也是個辦法。”宮竟然這樣說了。
“啊……”莫惟明難掩驚愕,“這、這不太好吧?玉衡卿,不也在頂樓麼?若讓她知道的話——”
“師父今天不在。”宮說,“不然徵師弟也不會出此下策。”
臺階算是給足了。莫惟明能感到,霏雲軒的弟子正在逐步放鬆對他的警惕。這未必是個好訊息,他很擔心這之後還藏著什麼……他總那麼謹慎。
“好吧。我現在帶您上去,您也順便看看角師兄。如果他還是不願意見你……至少站在門口,也拜託您幫忙‘望聞問切’一下了。”
“我又不是中醫……”莫惟明面露難色,又道,“好吧。”
宮點點頭,徵便領著他上樓了。走到二樓時,兩人都沒說話。而到了三樓,徵卻伸出一隻手來,攔在莫惟明面前。接著,他做出噤聲的手勢,示意他不要說話,留在原地。莫惟明瞭然地點頭,看他向四樓走去,在樓梯口左顧右盼一陣,確認沒人,又回到了三樓。
“真謹慎啊。”莫惟明姑且算是誇讚,“我感覺你們戲樓,比之前冷清太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很多弟子都病了。在曜州生活的,都回家了。但他們都不算有錢的主——不然也不會來霏雲軒工作。在貧民區,他們恐怕只會感染得更快。不過,好歹也是和他們家人待在一起。不是本地的,就難辦了。公安廳的政策在,誰也出不去。每個人都在自己房間裡扎堆,不願走動。畢竟誰也不知道,隔壁房間的人,是不是沒症狀的感染者。我們按照您的建議,每日進行消毒。不過,酒精的價格……最近您也知道。烈酒也一樣。”
“我明白。這些天來,你們都辛苦了。”
“醫生,您是聰明人。我覺得您多少也看出來,這幾日,樓主並不在這裡。”徵壓低了聲音,“包括您上次來訪,為角診療時,她就沒在。”
莫惟明當然能感覺到,只是不過問罷了。既然徵願意說,他便順勢問了下去。
“你們的師父……失蹤了嗎?”
徵挑起眉來:“您在說什麼?那當然沒有。她還是會回來的。只是,她的行蹤非常隱蔽,讓人捉摸不透。大多數時候,我猜,她都是從涼月君房間的靈脈出入的。至於她要幹什麼,要去哪兒,我們一概不知。不……也許宮師姐是知道的,但她不會說。商呢,也只會一味地相信,一味地支援。而她現在支援的不僅是師父——還有那個空穴來風的‘神’。”
“我不明白,教會怎麼會為異教提供場地支援?為了錢嗎?還有商會。商會本是為教會活動投資的吧?為什麼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