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月君默默注視著他,眼裡的三日月總給人忽明忽暗的感受。見他不再說話,莫惟明便繼續說了下去:“還是說說我找您的原因吧……我想諮詢的是,您是否覺得,這突如其來的大規模感染——和魂魄的變化有關?”
涼月君的眼裡忽然多了一抹光輝。他睜大眼睛,用那種欣喜又欣賞的語氣說:
“不錯嘛!我就是在想,你什麼時候能察覺到這個呢。”
“您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莫惟明感覺太陽穴跳了一下。他時常覺得,皋月君能跟他吵得天翻地覆不是沒有原因。但考慮到皋月君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決定暫時不計較這個。
“你的失望和唾棄,還真是一點兒不演啊。”涼月君指了出來,“我們最開始就說過的吧?在我給你們介紹你父親的學說時,就曾提到,很多身體的病症都作用於七魄,或七魄的損傷反饋於身體。但說實話,要確認這種病具體是由哪個魂魄影響,是很難的。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用控制變數法來確定。”
“你要分別切割不同的靈魂,來判斷病原體的影響嗎?”
“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很難操作吧。我就這麼一想。畢竟現在的環境,不可能有那麼多‘志願者’奉獻出寶貴的生命。我也沒有場地,沒有助手,只空有一件樂器罷了。它就像你的手術刀一樣,可缺少護士打下手,也沒有手術室的無菌環境,這就是紙上談兵了。還是說——”他的目光更加銳利,“你能幫我製造出合適的環境?”
莫惟明想到了虞府後的那個地下室。雖然那處靈脈已經被打通了。
“不。”但他選擇拒絕,“我不能。”各種意義上。
“這不就得了。”嘴上這麼抱怨,但涼月君好像本身對此也不是多麼熱衷,他只是提出這樣的一種設想而已。一種微妙的“懶惰”浮現在他的臉上。畢竟莫玄微已經死了,他沒有條件,也沒有動力。不過,若是皋月君可就說不準了。
“而且,我覺得即使真能這麼做,也無法馬上確定是哪個魂魄。”莫惟明認真分析道,“畢竟你改變了其中一部分,就會產生連鎖反應。比如說奪走人的行魄,使其癱瘓在床。可這樣一來,此人各方面的身體機能都會下降,影響分析。雖然也可以全部試一遍,看看哪個是最直接的,但也並沒證據表明該病原體只對一種魄有影響才對。”
涼月君聳肩道:“我就知道你很聰明。所以說這麼多,你也發現了,不管怎麼做也無濟於事。我不會阻止你給角使用新式藥物的。不過你打算怎麼做?他連喝水都需要輸液,你這藥片,怎麼給他弄下去?當心塞進氣管。”
的確。如果他一直處於高燒昏迷的狀態,未必能配合自己。這風險可不比鎖骨下靜脈注射要簡單。莫惟明說:“我帶藥來,原本希望我來時他是清醒的,好歹說服他吃下去。現在看來,只能我回去弄成細小的粉末,和葡萄糖混在一起,靠注射給他。這樣也好,畢竟是直接作用於血管的,應該很快就能見效了。”
“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一週後吧。”
“這段時間如果他發生了感染,你有辦法嗎?或者中途他醒來,蠻不講理地破壞導管,你又能怎麼樣呢?”
莫惟明確實沒想過這些。實際情況與他原本的計劃,有很大差異。他無奈地保持沉默。
“我倒是有個建議。你有那副眼鏡,應該已經發現了吧?這病,能呈現出比一般疾病更加明顯的、靈力流的擾動。”
“是的……”莫惟明皺起眉,“難道,您想說——”
“為什麼不試試你的法器呢?你是瑤光卿沒錯吧?我想不必提醒。”
莫惟明面露難色。
其實,他並不是沒有考慮這一點。只是他擔心在這裡使用這種力量,會讓玉衡卿察覺。更何況,他還是更想搞清楚,這個病原體究竟是否如自己所想,屬於立克次體。琉璃能淨化一切不屬於身體的汙穢之物,管它是什麼型別的微生物呢。
“好吧。我也只是個建議,不強求你。你才是瑤光卿,你來決定。”涼月君看出他的猶豫,“我沒有難為你的意思,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不過你最好別拖得太晚。難得他們大師姐,對你表現出些許信任來。她現在救人心切,若你不能儘早給出反饋,她去求助其他星徒也是極有可能的。”
“我想,她找我並非因為我是星徒,這與她師父的想法背道而馳。她是因為我是個醫生才來找我的——而且是曜州公安廳晗英小姐的引薦。”
“哈哈!猜猜她是用什麼理由說服自己的?答對了。正是這個。”涼月君的話語頗有種自娛自樂感,“趁她現在還能說服自己,你可要動作快些。到時候別管我沒提醒你。”
“你好像不介意我對霏雲軒深入太多。”
“總比那些討厭鬼強。”
“……好吧。”總感覺被小看了。算了,他確實是個醫生,比起那些人掀不起什麼風浪。不過涼月君還真提醒他了。他略帶疑惑地問:“其他的法器,也能對這種病起效嗎?”
涼月君露出一種耐人尋味的神色來。
“你別忘了,法器的原理雖各不相同,有時候卻能呈現相似的作用。讓一個人的傷口痊癒,就有三種以上的原理。你可以理解為一種‘代償’。”
“就像……人類的器官一樣。人體的代償能力是相當強大的。”莫惟明的腦內突然閃過一絲過去的記憶,“之前,在羿暉安的宅邸中,我們曾進行了某種討論。最終大家達成了一個共識——那便是,七大法器,極有可能是某個‘天’神的魂魄,或是臟器。所以法器之間也具備代償作用麼?嘶……”
“所以,即使真的存在什麼力量,讓諸如琥珀這樣的法器被徹底摧毀——這種存在,也不會輕而易舉就被化解。人的生命是很頑強的,更何況這種超過認知的存在。唉,若是以前的我,一定對這樣的話題很感興趣吧……”
涼月君的話語中,夾帶著難以忽視的遺憾。但不知為什麼,莫惟明總覺得他意有所指。
莫惟明無意看到他身後的窗戶。窗外,被貧民區的屍臭吸引的大量烏鴉,正如陰雲般往來盤旋,驅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