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浮生錄

第1608章 奇聞

“既然女施主出現在此地是睦月君授意,甚至是透過我們本以為枯竭的靈脈……莫非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您遇到了什麼麻煩?”

燭影在梧惠臉上割出深淺不定的溝壑。燭芯突然爆出粒火星,驚得她指尖微顫。薑湯氤氳的熱氣裡,她恍惚看見母親臨別前將自己的絲巾理了又理。父親則把牛皮行李箱塞進她懷裡,被那日火車站的煤煙燻得流淚。

她突然用力攥住陶碗,薑湯表面泛起細密的漣漪。

“我其實是……”喉頭的水腥氣翻湧上來,“我在找另一個——不,我在找我爹孃。”

窗外蟬鳴驟然拔高,像千百把鈍鋸拉扯樹皮。老住持的菩提串停在虎口處,檀木珠子沁著層潤光。說這話時,她的手忽然又止不住顫抖,胸口不講道理地泛起熱氣。老住持枯枝般的手掌忽然覆住她發抖的腕子,她的體溫卻比井水還涼。

“最後一次收到信是很久前的事了……信中講的,只是那千篇一律的日常。父親抱怨物價漲了又漲,卻又讓我顧好自己,不必擔心。母親在信紙背面畫了朵歪歪扭扭的花。”梧惠的指甲摳進碗沿的豁口,“後來就……很久沒再聯絡。其實我們往來的頻率,本就不高,我們都不是沒了誰就要死要活的。那時,我還沒察覺異常。”

屋外傳來咔嚓的響動,許是哪個偷聽的和尚踩碎了枯蟬殼。梧惠盯著湯裡沉浮的薑絲。想起節假日,和父母一起去鎮上家新開的、時髦的咖啡廳的事。母親用帶著化學試劑侵蝕過的手,拿著銀色小匙輕輕攪動黑色的咖啡。父親送的金色錶鏈從母親袖口露出,反光晃得人眼暈。他們的笑比杯沿奶油沫更加飄忽。

“我回來的時候,才知道此地爆發戰亂,居民們流離失所。大多數人都已經逃走了,不少人也葬身火海,或成為槍下冤魂。留下的,都是行動不便的老人、無人依靠的孩童,或是在戰爭前後受了傷的殘疾人。我都覺得陌生,因為那裡不算我的家鄉,我沒有停留太久,更沒有認識的人留下。唯一一個,是我大學的姐妹,卻是和家人一起被葬在這裡。至於我的父母……我到處都打聽不到他們的訊息。直到我遇見睦月君。”

殿外傳來沙彌們壓低的爭執,大約是爭論該不該送新熬的米粥。梧惠聽見有人說“女施主哭了嗎”,又有人說“你耳朵被鍾震聾了,知了叫你都聽不出來”。

“我其實是在找另一位六道無常,桂央月見·葉月君。睦月君說,大半年前戰爭突然爆發時,葉月君正在城鎮附近。我想,興許她知道什麼,但……”

“噢,老衲明白了。”老住持點了點頭,“您想透過葉月君,打聽父母的下落。”

“是了。可是,我覺得有些荒唐。”

“為何?”

老住持如此發問。他的影子被拉長投在經幡上,隨燭火搖晃時,彷彿三十年前戰火中奔逃的流民。梧惠突然悽慘地笑出聲,尾音卻碎在六月溽熱的空氣裡。

“和那些拖兒帶女逃難的人比,和那些連父母都不知道是誰的人比,和那些冒著求生之心跳入漆黑的井底的人比……”毛毯下的腳無意識摩挲青磚,磚縫裡還積著未蒸發的井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我真的很想他們。雖然成年後,我們就鮮少往來,但我們終歸是血脈相連的家人。如果他們真的死了,還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可能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之後我又該怎麼活下去呢?”

梧惠覺得胸口一陣抽痛。不是心臟的位置,是正中央。有更加熾熱的部分將面板灼燒,幾乎要滲入骨頭。她咬緊牙關,怎麼也無法熄滅那陣不安。一滴水珠順著顫抖的睫毛墜落,在毛毯上暈開更深的雲紋。這次不是井水,不是潑灑的薑湯,是終於決堤的溫熱的鹹潮。

“您不是第一個有著相似難題的求道者。”老住持的菩提串又開始緩緩輪轉,“女施主一定記得,那光滑井壁的苔痕。舊時百姓攀著麻繩墜入幽冥尋求生路,今朝清泉卻映著簷角佛鈴渡世人。您說那些母親懷裡啼哭的嬰孩,與施主碗中晃碎的月影,孰輕孰重?”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

“佛前供奉的米麵,不會因沾染戰火硝煙就失了甜香。正如露水墜入苦海,鹹澀中仍記著它曾倒映的那方雲霞。您說那帕子沉井的婦人痴妄,可若非這點痴念牽著,三界六道早該斷了人間的因緣線。”

“……”

梧惠萌生出一種似懂非懂之感。

“老衲似是見施主胸中燒的業火,如三十年前便在流民眼裡見過——那是無以言喻的熾熱的苦痛。您既嘗得出薑湯里老姜的辛、紅糖的苦,便該明白佛從不計較眼淚的來處。當年裹嬰孩的毯子,如今不正託著一樣的淚嗎?這芸芸眾生,誰不是他人故事裡落單的蓮子。”

老住笑了。不是梧惠想象中的悲憫之笑,倒像街口茶館裡聽小輩講糊塗賬的老掌櫃。

“世有八苦,人皆承其重,然大般涅槃經雲,諸行無常,是生滅法。所謂一花一世界,一缽之沸與四海之騰,孰堪煎熬?人人都有苦難,而每份苦難都真是可貴,且是人當下的全部,不存在比較的意義。他人之苦乃是真實,你之苦痛也並非虛幻。會有諸如歉意的情感,是因為您是善良的人。善業如月輪,雖暫蔽雲翳,清輝不昧。眾生業海浮沉,豈有浪花堪論高低貴賤?”

老人家的聲音沙啞而穩重,莫名讓梧惠覺得一陣心安。她感到平靜許多,似是已承接了這番綿長的寬慰。而他接下來的話,令梧惠的心短暫地跌落谷底,卻又被重新託舉。

“老衲不曾見過您口中的葉月君。”說著,他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但是……昔年老衲隨師父栽寺前新桂,十年才開了滿樹金花,卻在一夜戰火裡焚作焦炭。誰料三十年後,斷樁裂隙竟生出一株忍冬,春來開作流蘇模樣。”

未盡的話語止於驟然洞開的廟門裡。梧惠恍惚看見三十年前,有位青衫僧侶逆光而立,而他背後是漫天焚燒的晚霞——就像此刻湧入的熾白陽光,將滿地燭影切成飄散的灰燼。

庭院中春花盛放,花瓣隨清風輕顫,芳香瀰漫。幾隻紙鳶在高遠澄澈的藍天翱翔,彩尾劃過空中,像畫筆輕掃。浮雲悠然搖曳,如碧藍海面上輕盈的浮沫。天地靜美如詩。

“凡此間物,如枝頭折斷的鮮花,手中斷線的紙鳶,消融苦海的浮沫,皆紅塵紫陌片甲一隅。無意義之事,人道萬千並不常有,皆是機緣未至。世間相遇,自有其金石篆刻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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