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三限令”,因突然爆發的疾病淪為一紙空談。畢竟不論哪處警署也不想把病患及其家屬,扣押在暗無天日的拘留處。這無疑是給自家後院埋了個定時炸彈。不到羿暉安羿廳長端著機關槍,將黑洞洞的槍口懟在負責人腦門上,他們是萬不會死板地執行那些命令。好在廳長也拎得清孰輕孰重,並沒有追究制度淡化的事。
只是,對城市的封鎖更加嚴格了。甚至,大量軍隊正式駐紮曜州。不用說,一定是羿帥麾下的人們。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荷槍實彈的軍人。他們不會主動與居民搭話,但也不會積極響應居民們的求助。他們一個兩個,都像是無情的機器,無血無淚,聽不懂命令之外的事。
軍隊之所以出現,除了必要的物資運輸與紀律協管之外,主要“歸功於”警察機構的虛弱化。基層治理壓力激增,社群工作者與警力出現大規模感染減員,誰也愛莫能助。
再說回醫院的情況……
莫惟明正站在會議室裡,聽著領導們口若懸河。倒也不是沒給他們椅子,而是他們分散著站,更符合醫護人員的工作習慣。每個人之間,都保持著一米以上的距離。
這是噴射式嘔吐的安全距離。
這次會議不僅只有醫院的人,還有公安機關,和軍隊的人在。疫病爆發已過去了整整一個月,會上,他們快速過了一遍這三十日以來的情況。
曜州戶籍約七百萬人,算上流動人口,共計九百餘萬。西邊的老城區與東邊的新城區,擁有少量現代化醫院,但普通民眾看病仍依賴中醫、草藥鋪及民間偏方。城市系統化排汙設施仍在建設中,仍多靠糞車清運;貧民區水源易受汙染,街頭攤販衛生堪憂。
第一到十日,是病情的爆發與擴散階段,也是民眾最恐慌的階段。人力車伕、搬運工、小販群體中首現大規模腹瀉。中心醫院收治首批患者,臨時診斷為“嚴重痢疾”,但更多的普通市民選擇去城隍廟求符水或購買止瀉丸。
報紙登載“時疫警告”,警察廳開始強制關閉戲樓、茶館、酒肆,但菜市場因民生所需未被封鎖,成為交叉感染的溫床。富人區開始搶購罐頭和奎寧這樣的進口藥品。即便他們對西藥的信任度已有所下降,但正所謂“急病亂投醫”,保命要緊。而貧民區因資訊閉塞,繼續聚集。
從這個時候開始,一些包括貪狼會在內的民間組織,開始發放福利性質的“特效藥”。經查多是含有鴉片成分的偽藥,只能緩解初期的痛苦卻不能根治。但至少貪狼會並不承認,含有不良成分的藥物出自他們之手。他們聲稱這是假冒偽劣,是栽贓行為。目前也沒有任何機構聲稱對此負責。
第十一到第二十日,進入了勞動力塌陷的第二階段。碼頭停工率超百分之六十;外資紗廠因女工病倒過半宣佈減產;東城區電車班次嚴重縮減;黃包車費暴漲至原先七倍。騾馬市停運,糧店因夥計病倒無法售米,引發搶糧騷亂。不過,幸虧許多人因公安廳先前的舉措有了先見之明,及時屯糧屯油。何況糧倉開放,情況沒有進一步惡化,基本的民生得到保障。
這段時間,各大醫院床位爆滿,教會資助的醫院皆不得不優先救治富人與外僑。醫館藿香正氣水賣斷了貨,貧民躺臥街頭,糞尿隨雨水流入宿江,加劇水源汙染。這段時間已有死者出現。但是,他們並非直接死於病毒,而是因脫水、營養不良或併發感染。也有富人因用藥不當觸發了連鎖反應。這一切都是因為對病原體不夠了解導致。
二十天後,感染進入第三階段。生產停擺,曜州陷入半癱瘓狀態。防疫矛盾激化了。工部局在北部洋人街架設鐵絲網,引發本地人的抗議;殷社趁機壟斷黑市米糧和磺胺類藥物。即便九爺不在,人人都知道是誰暗中操盤。甚至有人說,九爺並非真正離開,他們分明親眼見到那紅色的幻影在鬼市出沒。
彼時,羿家軍接管防疫,槍決數十名“散佈謠言”的報販,但無法阻止郊區農民拒售蔬菜到南岸。未感染的黑幫成員、乞丐壟斷短工市場,工錢以現金結算——外幣因恐慌貶值,已經不再吃香了。勞動密集型集團的產能,已降至五分之一;出口合約違約,又引發洋行進行高額索賠。
據線報,殷社的舞廳和賭場仍在秘密營業,富豪以“打營養針”維持社交。經過查證,那也只是些葡萄糖而已。有人已因濫用抗生素惹來禍患,聰明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而貧民呢,被精明的商人忽悠著,用冬衣換米。北岸的蔬菜因無人運輸爛在地裡。
羿廳長——不,羿司令的原稿,正被行政科羿科長高聲朗誦。
“……軍醫隊即將進城支援,或可延緩崩潰。目前對於公安廳截留物資的謠傳,為其他軍閥勢力的滲透,請務必注意甄別。若敵對勢力裡應外合,以‘防疫’名義增兵曜州,會造成更加嚴重的影響。我們將對謠言散佈者進行嚴厲的打擊。目前的首要任務,是優先保障核心區運轉,堅持封城策略……”
晗英的聲音早就不再會發顫了,惟明頗有感慨。他偶爾會和那堅定的目光發生對視。
他很清楚,曜州生產力實質已然瓦解,但依靠庫存和黑市精巧的運作,仍能勉強維繫戰時生產的情況。黑子熱的致死率極低,傳染率卻很高,而且一旦患病,康復週期漫長得可怕,而症狀卻足以使任何人喪失勞動能力。
一切如鈍刀割肉,沒有屍體堆積的衝擊,卻透過剝奪生者悄然摧毀文明的輪廓。
他慶幸梧惠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