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聲音像兩片瓷片相碰,清凌凌的帶著迴音。
羅姑娘猛地直起身子,項公子原本搭在她背上的手跟著顫了顫。
祠堂裡的晨霧似乎都凝住了,趙師姐剛要邁入門檻的腳懸在半空,銀簪上的流蘇還保持著晃動的弧度。
\"誰?\"羅姑娘的聲音發澀,後頸的紅紋又開始發燙,\"你說的...是歸墟派的創始人?\"
小白狐點了點腦袋,絨毛在晨光裡泛著珍珠白:\"她死前把一部分'看見命運'的能力封進瓷片,散落民間。
你撿到的,是最完整的一塊。\"它歪著腦袋,爪子無意識地摳了摳磚縫,\"所以你不是繼承者,你是重啟者。\"
\"重啟者?\"項公子突然站直了,手指下意識護在羅姑娘身側,\"什麼意思?\"
\"她當年想改的不只是生死簿。\"小白狐的尾巴掃過牆頭的青苔,\"是想讓所有被命運標記為'無命'的人,能自己在簿子上添名字。
可她失敗了,能力碎片散成星子,等下一個能接住光的人。\"它望著羅姑娘發頂翹起的呆毛,聲音輕了些,\"你在破廟撿的那片瓷片,是她特意留給'下一個自己'的。\"
羅姑娘的指尖攥緊了胸前的瓷片。
那是她八歲時在破廟供桌下摸到的,當時她以為是塊普通的碎碗片,後來總覺得貼身帶著就不那麼冷了。
此刻瓷片燙得驚人,像團要化在她掌心裡的太陽。
\"所以我能看見鬼魂...不是因為我不祥?\"她的聲音在發抖,\"是因為我身上帶著她的願望?\"
\"不祥是活人給的標籤。\"小白狐的尾巴尖輕輕晃了晃,\"但她的願望是真的。\"
項公子突然握住她發涼的手。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交疊的指縫滲進來,像根細繩子慢慢把她飄在雲端的心拽回實處。
趙師姐不知何時湊到了供桌前,殘卷的紙頁被她翻得嘩啦響:\"歸墟派的密室裡確實有記載,創始人臨終前說'以瓷為契,待光重啟'——阿羅,你就是那道光。\"
羅姑娘的眼淚又湧出來,這次卻帶著滾燙的笑意。
她突然把瓷片按在額頭上,閉眼前最後一眼看見項公子驚慌的臉:\"阿羅你做什麼——\"
孩童的笑聲像潮水般湧進腦海。
\"小柱子明天要在河邊抓蝌蚪!\"
\"王二妞後日要穿新繡的石榴裙!\"
\"三日後的廟會,陳阿婆的韭菜盒子會賣出第一百籠!\"
這些聲音清亮得像山澗的泉,帶著鮮活的溫度。
她想起從前看見的鬼魂總在說\"我該走了\",可此刻聽見的全是\"我要來了\"。
\"阿羅?
阿羅你沒事吧?\"項公子的手在她肩頭輕拍,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
羅姑娘睜開眼,睫毛上還掛著淚,嘴角卻咧得老開:\"我聽見...三天後小柱子要教全村小孩唱新童謠。\"她抓住項公子的手腕往自己臉上按,\"不是鬼魂的聲音,是活人的,熱乎的!\"
項公子的喉結動了動。
他望著她發亮的眼睛,突然彎腰把人抱了個轉:\"我就說我家阿羅最厲害!
什麼怪胎,明明是...是天上下來收福氣的小神仙!\"
趙師姐的銀簪撞在門框上,發出清脆的響。
她望著羅姑娘後頸的紅紋——不知何時,那些蜿蜒的紋路正從淺紅往鎏金裡滲,像被晨陽染透的朝霞:\"陣法...陣法升級了?\"
羅姑娘摸著後頸發燙的金紋,指尖碰到項公子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
她望著祠堂裡飄著的棗花香,忽然笑出了聲:\"不是陣法變了。\"她轉頭看向牆上小白狐的影子,\"是我們終於敢相信,自己值得被記住。\"
項公子靠在門框上,嘴角翹得能掛油瓶:\"那你猜,下次會長來送什麼賠罪禮?
上次他說你是'意外變數',我可記著呢。\"
\"那我得再做個夢。\"羅姑娘把瓷片貼在心口,眼睛彎成月牙,\"看看他帶的是百年人參,還是陳阿婆的韭菜盒子——\"
\"咳。\"小白狐突然甩了甩耳朵,銀毛在晨光裡抖落幾點金粉,\"命運的餘毒還在,但至少...\"它縱身躍下牆頭,聲音消散在風裡,\"這次燒不乾淨的,會是你們。\"
晨霧不知何時散了。
祠堂裡的香火正旺,供桌上的糯米糰子還冒著熱氣。
羅姑娘踮腳去夠最後半塊糰子,指尖卻在觸到木桌的剎那頓住——供桌下沿的木紋裡,似乎有細碎的金光在流動,像誰用金漆描了半道沒寫完的符。
\"阿羅?\"項公子舉著從陳阿婆那兒買來的十籠韭菜盒子跨進來,\"發什麼呆呢?\"
羅姑娘回頭笑,晨光穿過她的髮梢,在供桌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影子:\"沒什麼。\"她把最後半塊糰子塞進他嘴裡,\"就是覺得...明天該多買些糯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