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頭。
暮色裡,祠堂飛簷的陰影處,有團黑影閃過。
羅姑娘的金手指突然發燙。
她望著那片陰影,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方才還熱熱鬧鬧的祠堂,此刻靜得能聽見木牌上墨跡風乾的輕響。
\"阿羅?\"項公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頭時,那黑影已經不見了。
只剩晚風掀起牆下的木牌,發出\"嘩啦嘩啦\"的響,像誰在暗處翻著什麼秘密。
月上柳梢頭時,羅姑娘的指尖在瓦當上掐出月牙印。
她縮在祠堂大梁與飛簷交疊的陰影裡,項公子特製的隱息符貼在頸後,連呼吸都裹著層棉絮似的悶。
下方供桌上的長明燈忽明忽暗,將木牌牆上\"想多活幾年看孫子娶媳婦\"的字跡投出晃動的影——那是老周頭的木牌,此刻正被她用細紅線與自己的袖釦繫著,線尾在掌心繃得發疼。
\"阿羅?\"項公子的傳音入密像片羽毛掃過耳後,\"我在東牆根兒,趙師姐的匿蹤陣起了,連野貓都繞著走。\"
羅姑娘抿了抿唇。
她能聽見自己金手指在血脈裡輕鳴,像琴絃被撥出的顫音——白天那股腥氣又纏上來了,混著點潮溼的土味,是從祠堂後牆方向飄來的。\"來了。\"她輕聲回應,指尖的紅線突然一緊,老周頭的木牌在牆上晃了晃。
黑影是貼著地面爬進來的。
羅姑娘盯著那團模糊的人形,喉間泛起鐵鏽味——這不是普通的邪修,他周身纏著層灰濛濛的氣,像被浸在髒水裡的布,金手指告訴她,那是被\"命運信仰\"汙染的靈識。
\"咔嚓。\"
第一塊木牌被扯斷的脆響驚得羅姑娘攥緊紅線。
黑影的動作很糙,指甲縫裡還沾著新鮮的木屑,顯然沒什麼潛入經驗。
他撕到第三塊時,羅姑娘看清了——那是李嬸的\"願小女兒嫁個貼心人\",木牌上的墨跡被指甲颳得斑駁。
\"夠了。\"羅姑娘在心裡低喝。
她鬆開袖釦上的紅線,順著房梁慢慢滑下去,金手指的熱意從眉心竄到指尖。
當黑影抬手要撕陳阿婆的木牌時,她終於看清了對方袖口的暗紋:青灰色的絲線繡著漩渦狀紋路,正是歸墟派的標誌。
\"就是現在!\"
羅姑娘的身影像片落葉飄下。
她右手捏著預先藏好的木牌,藉著黑影轉身的力道,精準地塞進對方懷裡——那木牌上的字是她用硃砂寫的,\"願邪修早日悔改\"幾個字還帶著體溫。
黑影被撞得踉蹌,剛要發作,趙師姐的困靈陣\"嗡\"地亮起黃光,項公子的劍已經架在他後頸。
\"歸墟派的狗東西。\"項公子的聲音裡裹著冰碴,劍尖挑開對方面巾,露出張青灰色的臉,\"大半夜撕木牌,當這兒是你家茅房?\"
黑影張了張嘴,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羅姑娘注意到他懷裡的木牌在發燙,像塊燒紅的炭,把粗布衣襟都烙出了焦痕。
次日清晨的祠堂外,比趕大集還熱鬧。
老周頭攥著重新寫好的木牌,蹲在牆根兒直搓手:\"昨兒夜裡那動靜,可把我老伴兒嚇醒了。她說聽見有人哭,像小時候我娘哄我睡覺的調兒......\"
\"哭?\"李嬸端著碗粥湊過來,\"我家小女兒也說夢見個穿灰布衫的女人,摸著她的頭說'貼心人就在眼前'。\"
羅姑娘站在臺階上,望著跪在地中央的黑影。
他此刻像被抽了脊樑骨,雙手攥著懷裡的木牌,指節發白:\"我娘......也被人說克親。\"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她跪在土地廟前磕了七七四十九個頭,額頭的血把香灰都染紅了......後來我偷了歸墟派的邪術,想幫她改命......\"
趙師姐的指尖在虛空畫出最後一道陣紋。
她額角沁著細汗,腰間的青玉簪子泛著溫潤的光:\"他體內的命運之力在鬆動!\"她轉頭看向羅姑娘,眼裡閃著光,\"阿羅,你那木牌上的硃砂,混了陳阿婆的血?\"
羅姑娘點頭。
她想起昨夜陳阿婆聽說要抓邪修時,二話不說劃破掌心:\"我這把老骨頭的血,要是能讓那孩子醒醒,比喝參湯還管用。\"
\"轟——\"
趙師姐的陣眼突然爆發出白光。
那團灰濛濛的氣被抽離黑影體內,凝成顆鴿蛋大的靈源,泛著暖融融的金。
靈源飄到半空,\"啪\"地碎成星子,落進祠堂牆下的青石板縫裡。
\"看!\"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抬頭。
原本暗紅的地脈紅紋突然亮如鮮血,順著青石板往四周蔓延,像條燃燒的龍。
遠處山林裡的古鐘正\"噹噹\"敲著晨鐘,此刻卻\"嗡\"地悶響,戛然而止,彷彿被無形的手捂住了嘴。
羅姑娘望著那邪修。
他此刻正捧著陳阿婆的木牌,指腹反覆摩挲\"盼大孫子考中秀才\"的字跡,眼角的淚把木牌都洇溼了。
她突然懂了——原來最鋒利的劍,從來不是斬開枷鎖的刃,而是讓人相信,自己值得握著那把劍。
暮色降臨時,紅紋仍在祠堂地下翻湧。
羅姑娘蹲在牆下,看著小豆子踮腳往木牌牆上貼新寫的\"想要兩個糖人\"。
風掀起她的衣袖,金手指在腕間輕輕跳動,像在提醒什麼。
\"阿羅。\"項公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拎著兩串糖葫蘆,糖殼在夕陽下閃著光,\"趙師姐說地脈紅紋的靈氣波動,十里外都能感知。\"
羅姑娘接過糖葫蘆,指尖觸到他掌心的薄繭。
她望著逐漸沉下的夕陽,看見山尖上飄起團黑雲——不是烏雲,是歸墟派的飛舟,正劃破暮色,朝著祠堂方向,緩緩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