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衝羅姑娘使了個眼色,指尖悄悄碰了碰腰間的符袋——那是她們約定的\"準備動手\"暗號。
羅姑娘握緊袖中瓷片。
碎片上\"記住我的人,會替我看見春天\"的字跡在晨霧裡泛著暖光,像團燒不盡的火。
而供桌上的小白狐歪了歪頭,紅瞳裡閃過一絲興味。
它舔完最後一點桂花蜜,尾巴尖輕輕掃過那道被糯米糰子壓住的血痕,聲音輕得像片落在水面的葉子:\"他逃的,從來不是債。\"小白狐尾尖掃過瓷片時,羅姑娘袖中碎片突然燙得灼手。
它紅瞳微眯,喉間溢位一聲輕嗤:\"你以為他在逃?不,他在等你追。\"
祠堂裡的晨霧被風掀起一角,羅姑娘盯著供桌上那團雪白狐毛,耳尖泛起薄紅——她想起昨夜在破廟,會長捏著黑晶殘片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的模樣。\"當年她燒死前最後一句話,就是讓他'別回頭'。\"小白狐舔淨爪心最後一點桂花蜜,尾巴尖點了點瓷片上浮動的光影,\"可你看這滿祠堂的血痕,哪道不是他偷偷回頭時踩出來的?\"
羅姑娘指尖發顫。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殘片裡看見的畫面:玄色長袍的男人蹲在蒲團上,背影像株被雷劈過的老松,可偏要側著腦袋,讓視線穿過破門縫,落在遠處山尖將落未落的月上。
原來那些\"悔\"字不是恐懼,是他用陰血刻下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我偏要回頭\"。
\"阿羅。\"項公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發燙的溫度。
他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玄色衣襬掃過她沾著香灰的袖口,\"金痕說後牆槐樹根下有新翻的土。\"他說著,屈指彈了彈她髮間蔫掉的野花,眼尾的笑紋卻淡了,\"你昨夜沒睡?\"
羅姑娘這才察覺自己眼眶發酸。
她吸了吸鼻子,將瓷片按在胸口——那裡還留著項公子替她擋陰煞時,被鬼爪劃破的淺淺傷痕。\"我想試試。\"她仰頭看他,晨光穿過祠堂漏雨的瓦縫,在他髮間玉簪上碎成星子,\"我能看見鬼魂,能記住他們的名字,或許......\"她攥緊瓷片,\"或許'被記住'本身,就是種力量。\"
當夜,祠堂的油燈熄了又亮。
羅姑娘跪坐在蒲團上,閉眼默唸著這月來見過的每一個村民名字:賣糖畫的張阿公、總往她碗裡添飯的王嬸、躲在樹後偷塞野果給她的小不點兒......每念一個,供桌下的紅紋便亮一分,像被風吹動的燭火,順著磚縫往祠堂外爬去。
\"停。\"項公子的手突然覆在她發頂。
他不知何時卸了外袍,只穿月白中衣,髮帶鬆鬆繫著,倒比平時多了幾分嚴肅,\"紅紋在藥鋪方向打了三個轉。\"他指腹蹭掉她嘴角的糯米粉——那是她方才啃冷粽子時沾的,\"他不是不敢來,是不敢不來。\"
羅姑娘望著他眼底的星子,突然笑出聲:\"那我繼續裝傻?\"
\"裝得越笨越好。\"項公子抄起案上的芝麻餅,掰成兩半塞給她一半,\"他若問你怎麼看出鞋帶鬆了,你就說'灶王爺託夢說的'——\"他眼尾又彎起來,\"反正你說的是實話。\"
第三日黃昏,藥鋪方向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
羅姑娘正蹲在井邊洗供碗,小不點兒攥著紙紮狗撞進她懷裡:\"羅姐姐!趙師姐說藥鋪的蜘蛛網動了!\"紙狗是她連夜扎的,耳朵上還粘著半塊糖渣——和瓷片裡那半塊,紋路分毫不差。
\"把這個送過去。\"她將紙狗塞進小不點兒手裡,又往他兜裡塞了把桂花糖,\"見到穿玄色衣服的叔叔,就說'妧兒說你鞋帶松啦,記得綁好'。\"小不點兒用力點頭,跑出去兩步又回頭,舉著糖晃了晃:\"羅姐姐你騙人!這糖比王嬸的還甜!\"
當夜,祠堂後牆的槐樹下泛著幽光。
羅姑娘舉著燭臺湊近,就見紙紮狗原本蹲的地方,躺著根褪色的紅繩。
繩結有些松,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焦痕,像被火燒過又急急撲滅的。
項公子捏著紅繩湊近燭火,眉峰突然擰緊:\"這繩結......\"他抬頭看她,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暗潮,\"和你小時候戴的長命鎖上的,一模一樣。\"
羅姑娘指尖一顫,燭火險些被吹滅。
她望著紅繩上熟悉的雙錢結——那是她娘在她三歲時編的,後來被人販子扯斷,她找了整整三個月。
可此刻繩尾還繫著半塊碎玉,正是她袖中瓷片的另一角。
\"他不是送東西。\"她低聲道,喉間像塞了團浸了酒的棉花,\"他在還債。\"
晨霧再次漫進祠堂時,羅姑娘捧著紅繩站在井邊。
她輕輕將紅繩浸入水面,月光順著繩結淌進水裡,在井壁上暈開一片淡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