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此次風波,蘇繡娘震懾的陳家上下噤若寒蟬,一連數日,靜頤軒都異常的安靜。
陳硯山半倚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
“呵……”一聲短促的笑聲從他喉嚨裡滾出,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蘇繡娘。
“老子捱得這一槍,槍子兒擦著心尖兒過去的……就差半寸。半寸!”
他指尖猛地用力,聲音壓得極低。
“不是家賊,誰他媽能知道老子回府的時辰,還能精準地知道老子受傷了?”陳硯山每一句都裹挾著冰冷的殺意。
“大帥,這院子裡的耗子,該清一清了。”蘇繡娘冷靜的聲音傳過來。
陳硯山盯著蘇繡娘,從她為自己處理傷口,到逼退趙魁,他彷彿第一次真正審視這個他名義上的“妻子”、復仇的“盟友”。她太平靜了,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自那次談話後,兩人彷彿達成了某種默契。
白日裡,蘇繡娘會盯著桌上的器物有沒有被挪過半分,賬冊有沒有新的摺痕。
陳硯山會隔著帷幔的掩護,死死鎖住唯一能進入內室的人——小荷。
她的一舉一動都被無限放大。她奉茶時,指尖是否在杯沿多停留了一瞬?她收拾換下的染血紗布時,眼神是否在那深褐色的血漬上停留過久?她低垂的眼簾下,是否藏著不該有的閃爍?
疑點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日復一日的沉默觀察中,漸漸浮出水面。
一次,蘇繡娘“無意”將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頭簪遺落在妝臺顯眼處。那簪子價值不菲,是她從秦淮帶出的體己之一。
翌日清晨,簪子依舊在原處。然而,蘇繡娘捻起簪子時,敏銳地察覺到鳳嘴銜著的那顆小珍珠,其下連線的金絲釦環,有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鬆動。
有人動過它,且手法相當謹慎,試圖恢復原狀。
又一次,陳硯山在帷幔後發出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嗆咳,蘇繡娘驚慌失措地喚小荷速去取溫水和乾淨帕子。小荷應聲而去,腳步急促。
蘇繡娘卻在她轉身的剎那,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小荷的裙裾拂過靠牆花架時,花架上那盆文竹的枝葉,極其輕微地、不自然地晃動了一下——那是被快速觸碰過的痕跡。
而那花架後方,正是通往外間茶水房的必經之路,並無其他陳設。
最關鍵的破綻,出現在一次看似尋常的“傳話”。外院管事隔著門,恭敬地稟報說綢緞莊新到了一批時興的杭羅,花色清雅,想請夫人得空過目挑選。
蘇繡娘隔著門應了,吩咐小荷:“去告訴王管事,就說我知曉了,待大帥好些再議。”
小荷領命而去。片刻後回來覆命:“回夫人,話已傳給王管事了。”
蘇繡娘當時正低頭看著賬冊,只淡淡“嗯”了一聲。然而,當小荷退下後,她放下賬冊,走到窗邊,目光看似隨意地投向庭院。
只見王管事正站在院中一株石榴樹下,與一個負責灑掃的婆子低聲說著什麼,神情並無異樣。
而按照常理,王管事得了主子的回話,無論內容如何,此刻應已離開,而非在院中逗留。除非……小荷傳的話,根本不足以讓王管事立刻離開,或者,她壓根沒按原話傳!
蘇繡孃的心沉了下去。疑雲重重,線索都隱隱指向這個看似老實本分的丫頭。可僅憑這些細微的端倪,遠遠不夠。
他們需要鐵證,需要一擊必中的機會,更需要弄清楚,這條蛀蟲背後,究竟連著哪棵大樹?是陳繼文?是林晚秋?還是……陳府深處那條看似蟄伏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