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繡娘拿起那支沉重的紫檀木狼毫筆。筆桿冰冷,帶著歲月的沉重。她蘸飽了濃黑的墨汁。
她的目光,落在宗譜最新一頁,那屬於“陳硯山”名字的旁邊,那片刺眼的空白上。
祠堂內,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那蘸飽墨汁的筆尖,彷彿那筆尖即將落下的是毀滅的符咒。
蘇繡娘微微停頓。
她能感受到身後陳硯山那如同實質的、帶著審視和壓迫的目光。
能感受到祠堂內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絕望、怨毒和恐懼。
尤其是陳繼文那如同淬毒般的眼神,幾乎要將她的後背燒穿。
一絲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決絕,在她心底徹底凝固。
她不再猶豫。
手腕沉穩,筆鋒落下。
濃黑、飽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力度的墨跡,在象徵著陳家至高傳承的宗譜之上,在“陳硯山”名字的旁邊,清晰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三個字——
蘇繡娘。
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如同烙印般的重量。
墨跡未乾,在昏黃的燈火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
那枚深濃如寒潭的翡翠戒指,在她落筆時,折射出一道冰冷刺目的寒芒,映亮了宗譜上那三個嶄新的、如同恥辱烙印般的名字。
祠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墨汁在宣紙上暈開的細微聲響,如同陳家的清譽,正在被這濃黑的墨跡,徹底吞噬、玷汙。
陳硯山看著宗譜上那並排的名字,看著蘇繡娘平靜無波卻異常堅定的側臉,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其冷酷、極其滿意的弧度。
那弧度裡,是復仇得逞的快意,是掌控一切的冰冷,還有一絲……無人能懂的複雜。
蘇繡娘放下筆,指尖沾染了一絲墨跡。
她抬起手,看著那點墨黑,又看了看宗譜上自己的名字,最後,目光緩緩掃過祠堂內那些面如死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陳家人。
她輕輕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一句:
“髒嗎?”
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進了所有陳家人的心臟深處。
翌日……
青磚沁涼,寒意透過薄薄的綢緞直往骨頭縫裡鑽。
蘇繡娘坐在祠堂偏廳的酸枝木圈椅裡,指尖捻著一根細如髮絲的繡線,正對著一面繃緊的雪白軟緞。
陳繼文已站了許久。
停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那股子混合了古龍水和陰鬱算計的氣息撲面而來。
靜默像水銀,沉甸甸地灌滿了這方寸之地。
最終,是他先繃不住了。
“呵,”一聲短促的嗤笑,帶著刻意為之的輕蔑,“蘇繡娘,這當家主母的椅子,坐著可還舒坦?”
針尖一頓,金線在緞面上留下一個微小的結。
蘇繡娘慢慢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他臉上。
這張臉,曾經是少女春閨夢裡反覆描摹的溫潤眉眼,如今卻只剩下被洋酒和算計浸泡出的浮腫與刻薄。
十年光陰,足夠讓珍珠變成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