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驍坐在主位,深灰將校呢軍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肩章上三顆金星在冷光下也斂去了鋒芒。
他身體微微後靠,一隻手擱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微不可聞的“嗒、嗒”聲。
另一隻手則按在攤開的一份加急電報上,目光低垂,眉宇間凝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沉鬱。
電報是前線發來的,措辭嚴厲,催問糧秣為何遲遲未至預定地點,字裡行間透著焦躁與不滿。
下首左右,涇渭分明。
左側是陳硯山。他坐姿筆挺,肩背繃得像張拉滿的弓,深灰色軍裝下,左肩胛處那處舊傷彷彿隔著布料都能透出隱隱的僵硬。
臉色是失血般的蒼白,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在冷光燈下泛著微光。
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死緊,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份電報,眼底翻湧著屈辱、焦灼,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困獸般的戾氣。
擱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著,似乎在強忍巨大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
右側,則是趙秉璋。一身藏青色綢緞長衫,外罩玄色團花馬褂,手裡依舊不緊不慢地盤著那兩顆油光水亮的核桃,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無害的笑意,眼神卻如同淬了冰的探針,時不時掃過對面陳硯山蒼白隱忍的臉,又掠過主位上沉默不語的沈驍,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貓捉老鼠般的快意。
“督座,”一個負責後勤排程的中年軍官,額上全是冷汗,聲音乾澀地彙報著,“…三號中轉站倉庫失火,雖及時撲滅,但損毀了近兩成的備用冬衣和部分藥品…七號運輸隊遭遇暴雨,道路塌方,三輛載重卡車陷在泥裡,耽誤了至少兩天行程…還有…押運三營報告,在鷹嘴峽附近發現小股不明武裝襲擾跡象,雖未造成損失,但為安全計,已放緩行進速度…”
一條條壞訊息,如同冰冷的鐵鞭,抽在沉悶的空氣裡。
陳硯山的臉色隨著每一條彙報而愈發灰敗一分,那緊握的拳頭也顫抖得更加厲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牽動左肩,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夠了!”沈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刮擦般的冷硬質感,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彙報聲。
他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緩緩掃過在座眾人,最後落在陳硯山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和沉重的壓力。
“陳參謀,糧草轉運,是你全權負責。前線將士在冰天雪地裡等著救命的口糧、彈藥!你看看現在!亂成一鍋粥!延誤!損失!襲擾!你告訴我,這差事,你是怎麼當的?!”
這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硯山心上!他身體猛地一晃,幾乎要撐不住!額角的冷汗瞬間匯聚成大顆的汗珠,沿著鬢角滑落。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牽動了舊傷,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一手死死按住左肩,對著沈驍,深深地彎下了腰,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痛楚和幾乎要溢位來的屈辱:
“督座!屬下…屬下失職!甘受軍法!”他艱難地直起身,目光掃過那份電報,又掃過趙秉璋那張看似關切實則冰冷的臉,眼神裡充滿了不甘和掙扎。
“但…但請督座明鑑!倉庫失火,天災意外!道路塌方,非人力可抗!至於襲擾…屬下已嚴令各押運隊加強戒備,遇敵可…格殺勿論!”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