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夜裡迴盪,如同一聲沉重的悶雷,也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晚秋的臉上!
門內,燈光溫暖。蘇繡娘抱著那尊白玉觀音,靜靜地站在光影裡。
門外,只剩下林晚秋癱在冰冷地板上,抱著劇痛的腳踝,如同一條被剝了鱗的毒蛇,在深沉的夜色裡,發出壓抑而怨毒的嗚咽。
那嗚咽聲,很快便被無邊的黑暗和死寂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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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軍府配給的小公館,白日在法租界林蔭道旁
沉靜如蚌殼,入夜卻陡然綻出光華。
三層洋樓燈火通明,光流順著新古典主義的簡潔線條淌下,將修剪齊整的草坪都映得發亮。
一輛輛鋥亮的汽車塞滿了半條街,黑亮的福特、別克,掛著軍牌的吉普,車頭燈刺破薄暮,引擎低吼著熄了火。
客廳裡,水晶吊燈懸在挑高的穹頂下,千面切割的稜鏡將光砸碎,又潑灑開來,晃得人眼暈。
空氣稠得化不開,雪茄的醇厚、法國香水的甜膩、白蘭地的辛辣,還有軍裝呢料吸飽了汗又烘乾的、帶著硝煙餘味的雄性氣息,全攪在一起。
穿將校呢的男人們聚成幾堆,肩章上的星徽與槓條在光下閃動,低聲談笑間,指關節無意識叩著杯壁,是戰場上帶回來的習慣。
女眷們則是另一番景緻,各色織錦緞旗袍裹著豐腴或窈窕的身段,珠翠在鬢邊耳畔搖曳生光,言笑晏晏,目光卻總似有若無地滑過客廳中央那對男女主人,帶著掂量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陳硯山立於光瀑中心。深灰將校呢軍常服熨帖地
裹著挺拔身軀,肩章上那顆將星吸飽了光,沉甸甸地墜著。
他臉上掛著主人應有的、分寸恰好的笑意,正與一位佩中將領章的魁梧漢子低語,偶爾舉杯致意。
那股子久浸行伍、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鐵血煞氣,即便隱在笑容之下,依舊迫得周遭空氣沉凝幾分。
而他身側半步之遙的蘇繡娘,則像一捧清冽的雪,
落在這片喧囂的金粉場中。
珍珠白素縐緞旗袍,無繡無紋,只憑極佳的剪裁勾勒出纖穠合度的風致。
領口一枚龍眼大小的翡翠如意扣,水頭極足,幽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耳垂上懸著同色的翡翠水滴墜子。
長髮挽得一絲不苟,只簪一支通體碧綠的老坑翡翠簪。通身再無贅飾,素淨到了極致,偏生壓住了滿室珠光寶氣。
她唇角噙著極淡的弧度,目光平靜掠過滿堂賓客,偶爾與某位夫人視線相撞,便微微頷首,儀態從容如月下幽蘭。
那份沉靜,竟讓幾個慣在脂粉陣中周旋的官太太,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自慚形穢。
“硯山老弟,喬遷大喜!”那魁梧中將蒲扇般的大
手重重拍在陳硯山肩頭,聲如洪鐘,“這地界兒清靜!好!比那烏煙瘴氣的陳家老宅強出百倍!弟妹更是好眼光!這屋子拾掇得,嘖,有格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