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你們給我等著!這事,還沒完!”窗外雨聲依舊,水面看似平靜,但水底下的毒物並未消失。風暴,只是暫時停歇。更大的漩渦,正在無聲地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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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祠堂,七八個穿著半舊長袍的老頭子,圍坐在椅子上,為首的陳鴻禮拄著柺杖,眼珠子卻時不時的掃過祠堂中央,帶著刀子似的審視和止不住的怨毒。
祠堂中央,蘇繡娘獨自站著。還是那身素淨的靛藍細布襖褲,頭髮鬆鬆挽著,簪著那根素銀簪子。外頭的風雨和祠堂裡的暗流,似乎都被她擋在了身外。
她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供案上跳躍的燭火上,側臉線條在昏黃的光線下清冽得像用薄鐵皮剪出來的,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
“蘇氏!”三叔公陳鴻禮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嘶啞,像破砂紙在刮,“今兒把你叫到這祖宗跟前,不為別的。就想問問你,”他柺杖重重一頓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你可知,你如今站著的這塊地界兒,姓什麼?!”
祠堂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燭火噼啪爆響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
蘇繡娘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陳鴻禮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回三叔公的話,這裡,是陳家祠堂。腳下這塊地,姓陳。”
“哼!你還知道姓陳!”陳鴻禮旁邊一個三角眼、吊梢眉的族老忍不住尖聲插話,他是陳繼文的一個遠房叔公,喚作陳四。
“知道姓陳,就該知道陳家的臉面!陳家百年清譽,書香門第!如今倒好!滿秦淮河都在戳我們陳家的脊樑骨!說我們陳家娶了個千人騎萬人嘗的婊子當主母!祖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四叔公此言差矣。”蘇繡孃的聲音依舊平穩,不起波瀾,“外頭風言風語,捕風捉影,不過是些下作小人嚼舌根。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陳家百年基業,若因幾句謠言就惶惶不可終日,那才是真的丟了祖宗的臉面。”
“謠言?!”陳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身,指著蘇繡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
“《滬上風月談》登的那些照片!那些老鴇龜奴的證詞!也是謠言?!群玉坊的‘繡娘子’!彈琵琶賣笑的頭牌!蘇氏!你敢說那不是你?!你敢對祖宗牌位發誓,你那點朱唇,沒被別的男人嘗過?!你那雙手,沒摸過別的男人的髒銀子?!”
尖刻惡毒的詰問,如同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向祠堂中央那個單薄的身影。幾個族老的目光也變得更加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逼迫。
蘇繡娘站在那裡,靛藍的布衣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她甚至沒有因為陳四的辱罵而有絲毫動容,只是那雙清亮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嘲諷。
“四叔公,”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陳四的咆哮。
“我蘇繡娘,行得正,坐得端。在秦淮河,我憑手藝吃飯,靠琵琶立身。清白二字,我問心無愧,天地可鑑。至於那些編排出來的腌臢故事…”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些或鄙夷或興奮的老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祖宗在上,自有明斷。我蘇繡娘,無需向任何人賭咒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