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人。
他渾身赤裸,身上裹滿了黑色的淤泥和不知名的汙垢,只有在燭光下,才能勉強分辨出那是一層皮肉。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肋骨一根根地凸顯出來,隨時會刺破那層薄薄的面板。
他的頭髮,已經結成了骯髒的、一縷一縷的硬塊,長得拖到了地上,和淤泥混在一起。
一張臉,完全被這些亂髮和汙垢覆蓋,根本看不清五官。
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是他那雙眼睛。
在突如其來的光亮下,那雙眼睛猛地閉上,隨即又費力地睜開一條縫,露出一抹渾濁又茫然的底色。
他的右腳腳踝上,扣著一個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鐵製腳鐐,腳鐐後面,連著一根小臂粗細的鐵鏈。
鐵鏈的另一端,消失在後方的黑暗裡。
“嘩啦”聲的源頭,找到了。
酒窖裡那群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此刻看著眼前這副景象,竟沒有一個人能說出話來。
他們預想過怪物,預想過官兵,預想過任何一種可怕的敵人。
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個……活在陰溝裡的,半死不活的“東西”。
“他孃的……”
悶葫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胃裡在一陣翻騰。
那股惡臭,正是從眼前這個“人”的身上散發出來的。
那個人,或者說那個東西,似乎被光亮和聲音驚到了。
他沒有去看那個人的慘狀,而是死死地盯著他腳上那個鏽跡斑斑的腳鐐。
那個樣式……
“往前走。”
他當先邁步,踩著黏膩的淤泥,朝著那個怪人走了過去。
“少爺,小心!”王二立刻舉著蠟燭跟上,將林琛護在身後。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最後也只能硬著頭皮,捏著鼻子,跟了上去。
隨著他們的靠近,那個怪人開始有了反應。
他沒有攻擊,也沒有逃跑。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瘦得如同雞爪,指甲又黑又長,彎曲得像是鷹的爪子。
透過指縫,可以看到他那張開的嘴,裡面沒有牙齒,只有黑乎乎的牙床。
“你是誰?”林琛問。
怪人沒有回答,只是喉嚨裡的“嗬嗬”聲更響了。
“你在這裡多久了?”林琛又問。
依舊沒有回應。
悶葫蘆湊了上來,壓低聲音:“少爺,這玩意兒八成是個瘋子,咱們繞過去得了,別耽誤工夫。”
林琛沒有理他。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
這一次,那個怪人有了劇烈的反應。
他猛地向後一縮,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腳下的鐵鏈隨之發出一陣刺耳的“嘩啦”聲。
他拼命地搖頭,嘴裡發出的“嗬嗬”聲,帶上了一絲哀求的意味。
他不是在怕林琛他們。
他是在怕林琛他們……身後的光。
林琛停住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王二手裡的蠟燭,又看了一眼那個怪人。
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王二,”林琛忽然開口,“把蠟燭,照向他身後。”
王二一怔,但還是照做了。
他舉著蠟燭,將光亮越過那個怪人的頭頂,投向他身後的黑暗。
燭光,照亮了怪人身後十數尺的距離。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怪人身後不遠處,那條長長的鐵鏈盡頭,不是拴在牆上。
而是拴在另一具……同樣赤裸的,已經腐爛發臭的屍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