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不堪重負的紫檀香榻,在她身下綻開蛛網般的裂痕。
功法急速運轉,碧瑤剔透的肌膚沁出大量細密汗珠。每一滴汗珠滾落紫檀木榻,便發出“嗤啦”刺響,瞬間凍結成晶瑩冰晶!
冰火之力激烈角逐。燭火瘋狂搖曳,牆上她劇烈顫抖、時而舒展時而蜷縮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詭異莫名。窗外靜靜綻放的海棠無風自動,猛烈顫抖。粉白花瓣尚未飄落,便被無形寒氣凍結,覆上晶瑩薄霜。
鬼王高大的身影無聲立於珠簾外,負手凝視。他清晰地看到女兒光潔額頭的汗珠,以及那蒼白的臉色正被充滿生機的紅暈悄然取代。冷峻的容顏緩緩放鬆,流露出一絲深沉欣慰。他微微側首,對身側同樣緊張的李神醫低語:“此丹,果然不凡。”
李神醫捋著花白鬍須,眼中精芒閃爍:“宗主明鑑!此丹以七轉百年天地火參為君,輔以三十六味珍稀靈材,君臣佐使,精妙絕倫。其霸道藥性,不僅能祛除小姐體內沉積的九幽寒毒,更能借此衝擊之力反哺滋養受損經脈,重塑根基!”他語氣加重,“依老朽之見,小姐需每月服食一枚,六枚之後,不僅寒毒盡除,本源徹底鞏固,神魂更將穩固無瑕,勝於往昔!”
“六個月……”鬼王低聲沉吟,目光深邃如淵。片刻,他陡然朗聲大笑,暢快中帶著志在必得:“好!天意助我!正好藉此良機,讓瑤兒逐步熟悉、重掌宗務!”
他大步流星走向殿外,對著如磐石般守候在陰影中心腹青龍,沉聲下令,聲音響徹偏殿:“傳令!即日起,籌備少主重掌宗務諸項事宜!不得懈怠!”
訊息如石投深潭,在鬼王宗上下激起層層漣漪。
張小凡獨自站在院落虯枝盤曲的老槐樹下,腳下堆疊厚厚的枯黃落葉。秋風掠過,捲起幾片,打著旋兒落在他寬厚的肩頭。
“副宗主,”燕回恭敬立於一側,低聲稟報,“宗主已命人整理近五年宗務卷宗、人員名冊、各地據點詳情……一切預備著,待少主身體痊癒,便可……”
他的話突兀停住。他清晰地看到,張小凡那向來沉靜如水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極淺,複雜難辨的笑意,一閃即逝。
“知道了。”張小凡的聲音平淡無波,抬手拂去肩頭落葉,動作帶著難以言說的釋然,“你先下去吧。”
院中重歸寂靜,只剩風穿枯枝的嗚咽。
張小凡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安魂鈴。溫潤的骨鈴在斑駁陽光下泛著柔和內斂的光澤。指尖微動,輕輕一晃——
“叮鈴——”
清脆空靈的鈴聲驚飛簷下幾隻麻雀,撲稜稜衝向灰藍天空。鈴聲隨風飄散,彷彿帶著某種告別,融入深秋的蕭索。
大巫師的箴言,小白月下的洞徹勸導,無數個在鬼王宗深夜裡輾轉反側、被往事啃噬的日日夜夜,此刻清晰浮現心頭。
如今,碧瑤即將徹底痊癒,鬼王宗有了名正言順、眾望所歸的繼承人,新的希望正在升起。
或許,是時候了。
“是該走了。”低沉的聲音幾近淹沒於晚風。張小凡的目光越過重重屋簷,長久駐留在燈火闌珊處——碧瑤的居所。夕陽最後一縷餘燼沉入西山,而那裡的光,早已迫不及待地點亮她的世界,與他此地的沉寂,形成無聲而尖銳的對比。
月光清冷如水,無聲流淌進空曠庭院。
張小凡緩緩取出那根伴隨他腥風血雨、無數長夜的噬魂棍。黝黑的棍身在銀輝下顯得異常樸素沉重,棍身上彷彿被歲月和鮮血反覆浸染的紋路幽幽泛光,與他身上象徵鬼王宗副宗主身份的華貴衣袍格格不入。
指尖輕輕撫過粗糙刻痕,冰冷觸感如引線點燃記憶深處的烽火。青雲山頭的懵懂歲月、死靈淵下的絕望嘶吼、滴血洞中的誓言低語……無數往事的碎片如決堤潮水,洶湧衝擊著千瘡百孔的心防。
一夜無眠。
當第一縷黎明的曦光艱難刺破厚重雲層,將淡金紗幔鋪灑在庭院石階上時,值守守衛才赫然發現,副宗主院落的厚重木門竟大敞著。
屋內陳設井然,纖塵不染。
然而,那個沉默如影的身影,連同那根黑棍,已然消失無蹤。
冰冷的紫檀木案几上,三樣物品靜默陳列:一枚象徵副宗主無上權柄的玄鐵令牌,一枚小巧、瑩白、似乎還殘留溫潤氣息的骨鈴,還有壓在它們之上的一張素白信箋。
箋上墨跡已幹,唯有六個字力透紙背,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緣盡於此,珍重。”
晨風捲起箋紙一角,發出細微聲響。
張小凡最後深深凝望了一眼碧瑤居所的方向。
然後,他轉過身,步履堅定踏上蜿蜒向下的山道。金色晨曦勾勒他瘦削的背影,在初升朝陽下拉得很長,浸透揮之不去的孤獨,卻又奇異地在光影中透出塵埃落定後的釋然與輕鬆。
山門外,晨霧未散,沾溼古松針葉。
一道絕世的白影慵懶倚靠虯勁古松樹幹,手中悠然把玩著熟悉的酒壺,彷彿已等候良久。
“我就知道,”清冽如山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瞭然笑意,“你會走這條路。”小白抬起頭,晨光在她絕美容顏上跳躍。
張小凡腳步微頓,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一絲極淡、卻似卸下千斤重擔的笑意,在他沉寂已久的唇角緩緩漾開:“你倒是料事如神。”
小白輕盈晃了晃酒壺,晶瑩酒液在陶壺內壁碰撞出誘人聲響:“南疆特產,‘巫神醉’。來一口?”她將酒壺遞出,眼眸流轉,“就當送行酒。”
張小凡沒有猶豫,接過酒壺。冰冷的陶壁觸手生溫。他仰頭,喉結滾動,辛辣濃烈的酒液如一道灼熱火線滾入腹中,回甘處卻泛起一絲奇異的、令人心頭髮澀的甜意。
這滋味,瞬間貫透過往歲月——青雲的懵懂暖甜,叛離的血腥辛辣,鬼王宗權柄下的冰冷壓抑,百味雜陳,盡在其中。
“接下來,去哪?”小白看著他被酒意染上暖色的側臉。
張小凡的目光越過層疊山巒,投向雲霧繚繞的遠方,那個刻在骨子裡的方向——青雲山。一絲久違的、近乎柔軟的懷念,悄然浮現在沉寂的眼眸深處。“先回大竹峰看看吧。”聲音低沉,帶著歸巢般的疲憊與渴望,“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小白瞭然點頭,沒有多餘言語。
兩人默契並肩,踏入瀰漫的晨霧。一黑衣沉默,一白衣灑脫,身影很快被流動的霧氣溫柔吞沒,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酒香,隨風飄散。
而在他們身影消失的方向,另一處被精心守護的樓閣——“碧心閣”的雕花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緩慢的輕響,在這寂靜清晨格外清晰。
門扉開啟處,纖弱的少女在侍女小心攙扶下,第一次踏出房間。
久違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晨風撲面而來,混雜陽光的暖意。碧瑤下意識抬手,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遮擋在秀氣的眉際上方。久未見光的臉龐在初升朝陽下,甚至能清晰看見腕間淡青色血管的纖細脈絡。
陽光有些刺目。她輕輕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光暈中鍍上一層朦朧金邊。
毫無預兆地,一陣強烈而陌生的悸動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彷彿一根無形的線瞬間繃緊、扯斷。她急切地側過頭,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被晨光渲染成淡金色的遼闊天空。
那裡,一隻蒼鷹正舒展巨翅,乘著上升氣流,義無反顧地衝向更高遠的天際,身影在浩瀚蒼穹下迅速變小,化作一個堅定而自由的墨點。
碧瑤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按住心口。那陌生的悸動洶湧而空虛,像是什麼原本屬於她生命核心的、沉甸甸的東西,正隨那遠去的黑影,被無形力量生生剝離,徹底、永遠地消逝在那片遙不可及的天際之外。
侍女屏息凝望著小姐驟然失神、帶著茫然無措的側臉,大氣不敢出。陽光慷慨灑落,將她纖長的睫毛染成金色,卻似乎無法穿透那雙驟然瀰漫起朦朧水汽的琉璃眼眸。晶瑩的淚珠無聲積聚,在眼眶邊緣顫動,折射七彩光華。
終於,一滴淚掙脫束縛,悄然滑落。它沿著精緻的臉頰緩緩滾下,跌落在她下意識交疊於腹部的、冰冷細膩的玉指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如同心口驟然缺失的那一塊。
“回吧。”良久,碧瑤才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唇,聲音輕如嘆息,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在侍女攙扶下緩緩轉身,重新走向那扇剛剛開啟的門扉。
而此刻,天際的蒼鷹,早已化作渺不可見的黑點,徹底融入萬里無垠、金光璀璨的晨光之中,再也無從尋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