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張小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尖,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目光投向遠方連綿的山巒,“大概吧。總歸是要知道的。”
小白髮出一聲短促悅耳的輕笑,那隻似乎從不離手的古樸酒壺在她纖長的指尖輕巧地轉了個圈:“說真的,”
她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幾分認真,“那可是跺跺腳能讓半個魔道都抖三抖的權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就這麼,輕飄飄地扔下了?”她微微眯起眼,“這份決斷,倒是讓人不得不佩服呢。”
山風驟然強勁起來,吹亂了張小凡額前散落的碎髮。
他望著遠方層巒疊嶂、在秋色中點染著深淺不一紅黃色的山嶺,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又無比清晰:“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頓了頓,彷彿要確認這份刻在骨子裡的認知,“我骨子裡就不是那塊料,魔教的波譎雲詭,血腥傾軋,即便披上再華貴的黑袍,終究格格不入。”後面的話,無需出口。
若不是為了碧瑤
小白瞭然地點點頭,沒有追問。她仰起線條優美的脖頸,琥珀色的酒液傾入口中,有幾滴順著她微揚的唇角滑下,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也對,”她放下酒壺,聲音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慵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青雲山的雲霧清風,大竹峰的竹海炊煙,終究才是刻在你魂魄裡的底色吧。”
話鋒一轉,她的目光變得有些銳利,直直看向張小凡的眼睛:“不過,小凡,”
她用了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你有沒有仔細想過?如今的你,離了鬼王宗這片遮天的羽翼,青雲門的山門又註定不會再為你敞開。這前不見歸途,後無退路的境地,你當何去何從?”
張小凡的腳步,在她話語落下的瞬間,微微一滯。
眼前官道旁,一樹楓葉紅得似火,熱烈而純粹,像極了記憶中遙遠的大竹峰上,某個被晚霞映照得如同燃燒的傍晚。
他伸出手,一片脈絡清晰、彷彿凝聚了整個秋日精華的紅葉恰好飄落掌心。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葉片堅韌的葉脈,觸感微涼而真實。
“暫時”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將那枚如火的紅葉鄭重地收進貼近心口的衣襟內側,“我並未打算即刻叩響青雲的山門。”他重新邁開步伐,目光望向道路延伸至天際的方向。
“天地遼闊,江湖深遠,”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總會有一隅之地,足以安放此身。”
“哦?”小白挑眉,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與欣賞。
“天涯雖遠,海角無垠,”張小凡迎著風,額前的髮絲拂動,目光悠遠而澄澈,“心安之處,便是吾鄉。”
遠處,在地平線的盡頭,河陽城那熟悉的巍峨輪廓在秋日澄澈的陽光下漸漸清晰。
青灰色的城牆綿延,城樓高聳,城中嫋嫋升起的炊煙為這幅畫卷添上了人間煙火的氣息。
隱約的市井喧囂,如同溫暖的潮汐般湧來。
護城河的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子般的粼光,宛如一條溫潤的玉帶,將這座承載了太多記憶的城池溫柔地環繞。
小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眼眸彎起,如同狡黠的月牙兒:“說起來,”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河陽城裡那家老字號的‘山海苑’,他家的清蒸寐魚,嘖,那鮮美滑嫩的滋味,我可是惦記了很久了。”
張小凡聞言,眼中那層積澱的深沉與疲憊似乎被這熟悉的名字瞬間驅散了一絲,一抹久違的、帶著暖意的懷念悄然浮現:“確實”他低聲道,彷彿舌尖已經嚐到了那記憶中的味道,“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嘗過了。”
兩人相視,無需多言,一種默契的笑意同時在唇邊漾開。腳下的步伐不約而同地輕快了許多。
山風似乎也變得溫柔,將遠處集市鼎沸的人聲、幾聲悠遠的犬吠、孩童無憂無慮的嬉鬧歡笑,清晰地送到耳邊。
陽光穿透雲層的縫隙,慷慨地灑在蜿蜒前行的官道上,為他們前方的道路鍍上了一層溫暖而充滿希望的、金色的光輝。
城門口已然在望。幾個挑著沉甸甸擔子的農夫排在隊伍中,擔子裡新鮮的瓜果散發出清甜的香氣,混雜著城中飄來的飯菜香氣、柴火的煙火氣……各種屬於塵世生活的、溫暖而鮮活的氣息撲面而來,構成一種令人心神安寧的、久違的祥和。
張小凡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彷彿要將這闊別已久的、屬於凡俗人間的氣息全部納入肺腑,滌盪去那些血腥與陰霾。
小白敏銳地捕捉到他眉宇間那細微的放鬆,輕輕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既然暫時是天涯遊子,無處為家,不如,就在這河陽城盤桓一陣?”她的聲音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張小凡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繁華的城郭之上,而是久久地、專注地凝視著城門上方那些被歲月風雨侵蝕出的斑駁痕跡。
那些深淺不一的凹痕、剝落的牆皮,如同古城無聲的皺紋,默默訴說著過往的滄桑與故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那片紅葉輕微的凸起,以及其下,那顆因“歸鄉”而劇烈跳動、帶著複雜情愫的心臟——縱然歸的不是青雲,但此地,亦是舊夢開始的地方。
“走吧。”張小凡收回目光,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略顯風塵的衣袍,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儀式感。
他抬步,堅定地朝著那洞開的、通往煙火人間的城門走去。
“正好,”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輕快,如同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枷鎖,“帶你去嚐嚐那道清蒸寐魚。上一次坐在山海苑裡品嚐它,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