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又要考功課啊!”阿朵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軟乎乎地趴在桌沿,撅起的小嘴簡直能掛上個油瓶,小聲嘟囔道:“先生淨為難人。我看您不是想考功課,是想雪琪姐姐了才對!”
張小凡執筷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箸醃菜,放進阿朵的粥碗裡,聲音淡得不帶一絲漣漪:“食不言。”
“哼!”
青雲山,通天峰。玉清殿內,肅穆的氣息幾乎凝成實質。
掌門弟子蕭逸才立於上首,聲音沉穩有力,正對著殿內肅立的數十位青雲門精英弟子講述西方死亡沼澤突現的驚天異象——那沖霄而起的萬丈金光,以及其中可能蘊藏的曠世奇寶與滔天兇險。空氣中瀰漫著凝重與一種山雨欲來的焦灼。
陸雪琪一身白衣如雪,身姿挺拔地站在眾人之中,宛如一株遺世獨立的仙蓮。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蕭逸才身上,玉容清冷,無波無瀾。
然而,那看似專注的冰湖之下,心緒早已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飄向了千里之外、七里峒那方小小的院落。
‘西方大沼澤……如此聲勢,他必定會去吧?’念頭一起,便如藤蔓般纏繞心間。
張小凡的身影清晰浮現,還有那個在他身邊蹦跳成長的小丫頭阿朵。他們安靜的生活,會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暴捲入嗎?
更讓她心絃緊繃的是,若張小凡前往沼澤,勢必要與青雲門人正面相遇。屆時,這沉寂了多年的尷尬舊事,這微妙而複雜的關係,該如何自處?
曾經的同門情誼、正魔之別的溝壑、以及那份深埋心底……諸多情緒瞬間翻湧,讓這位一向清心寡慾的絕世佳人,也不禁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心亂如麻,指尖在寬大的雲袖內無意識地輕輕捻動。
“謹遵掌門鈞旨!”一聲整齊劃一的應諾聲在殿內響起,聲浪震得樑柱間似有微塵落下。
陸雪琪猛地察覺到衣袖傳來一絲極輕微的拉扯感。她瞬間回神,是身邊的文敏師姐。
文敏正用關切又帶著一絲提醒的眼神看著她,隨即自然地轉向掌門方向。陸雪琪心中微凜,面上卻分毫不顯,立刻隨著眾人一同躬身行禮,清冷的聲音也融入了眾人的應答之中。
離開大殿,兩人並肩走在通往廣場的迴廊上。晨風帶著山間的涼意拂過她們的髮梢衣袂。
“雪琪,”文敏放緩了腳步,聲音帶著溫和的探究,“方才在殿內,我看你有些……心不在焉?可是身體不適?”她對自己這位性子清冷如霜、修為卻冠絕同輩的師妹非常瞭解,陸雪琪極少會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失神。
陸雪琪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逝的複雜。
她沉默了一瞬,再次抬眼時,眸中只剩下對同門安危的憂慮,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沉:“師姐多慮了。我只是……思及西方大沼澤兇險莫測,魔教妖人必如跗骨之蛆般蜂擁而至。此去,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也不知……又有多少同門袍澤,可能受傷隕落……”她的話語在提及“隕落”二字時,終究還是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澀,彷彿看到了那片吞噬生命的死亡之地。
文敏聞言,眼中也掠過一絲沉重。她理解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陸雪琪的手臂,語氣堅定而帶著安撫:“降妖除魔,匡扶正道,本就是我輩中人不可推卸之責。福禍相依,吉凶難料,此乃常情。我們能做的,唯有竭盡全力,守望相助。屆時,你我多看顧些師弟師妹便是。”
“師姐說的是。”陸雪琪輕輕頷首,那份清冷似乎被文敏的話語融化了些許。
兩人不再多言,心意相通。
兩道清亮的光芒幾乎同時自她們足下升起——文敏的劍光溫潤而堅韌,陸雪琪的天琊藍光則清冽如冰。
光華一閃,她們的身影已化作兩道驚鴻,劃破青雲山上空繚繞的雲霧,朝著小竹峰的方向疾馳而去,為即將到來的遠征做準備。
翌日,朝陽初升,染紅了青雲七峰的雲海。
通天峰巨大的太極廣場上,數十道顏色各異卻同樣凌厲的劍光、遁光驟然亮起,如同數十顆璀璨的星辰掙脫束縛。破空之聲連綿不絕,尖銳地撕裂了群山間的寧靜。
以蕭逸才為首,青雲門這支精銳的隊伍,帶著守護正道、探尋異寶的使命,也帶著各自心中或澎湃或沉重的思慮,毅然決然地化作一道道流光匹練,朝著遙遠而神秘的西方死亡沼澤,破空而去。
天際,只留下長長的光痕,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