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上,每一頁夾著的頭髮都在同樣的位置上。
這本該是好事,意味著名冊無人翻動。
但裡克是書記抄寫員的兒子。
他的父親教過他:要是有心,每一個優秀的盜賊都能輕易地避開這類“夾頭髮”的保密法,神不知鬼不覺地翻開想要的檔案。
於是裡克從父親那裡,得到了一個更謹慎的辦法。
要在書頁裡夾了頭髮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翻閱檔案,最快的方法,就是在原位把頭髮摁住,翻頁時,用手夾著上下兩張書頁的形式,繼續把頭髮夾在原位。
要如何破解這種方法?
像貴族一樣,直接用火漆封印當然最快也最保險。
但裡克有一種他父親專用的,青豚魚油制的輕幹凝膠。
這是住在河邊的窮人專用的凝膠,這種幹凝膠的特性(缺點?)是粘合力不強,只要不是太重的書冊,在塗上書頁後,即使合上,塗膠的地方也不會黏合,必須要用外力緊摁塗膠的兩側一小段時間,書頁才會黏合。
當裡克翻開名冊時,就發現頭髮都還在原位,只除了一點。
這些頭髮,都緊緊黏在了書頁上。
沒有外力,他的劣質凝膠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有人看過了自己的乞兒名冊,而且還發現了他的“防盜頭髮”,是用手夾著這些頭髮翻的頁。
裡克心中一涼。
對方絕對是熟手,才能把書頁上不同卻不顯眼的四根頭髮,毫無偏差地留在原位。
幸好自己有父親傳授的秘訣,才能發現。
十幾天前,因為看到了泰爾斯所演的乞討戲碼,為了找那個男孩泰爾斯所在的屋,自己才翻看過名冊。
那時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到今天為止,這中間的十幾天時間裡,有人來過自己的房間,翻看了乞兒的名冊?
裡克頭皮一涼。
他突然意識到,這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於是裡克連滾帶爬地翻開抽屜的暗格。
他拉出最重要的人口交易賬本,以及自己在王家銀行的秘密存款本。
賬本和存款本都是安全的,沒有被翻動的痕跡,書頁中的頭髮也很自然地落下了。
裡克鬆了一口氣。
還好,這些暗格中的東西還沒被——等等。
如果是高手,又怎麼會錯過暗格?
裡克顫抖地拉出整個暗格,拆開,把手摸向暗格上本該夾著頭髮的地方。
隨後他癱倒在了椅子上。
頭髮。
它們正被他裡克家獨有的、不用力就不會有效的輕幹凝膠,牢固地粘在暗格的合縫處。
當裡克失魂落魄地走進餐廳,對正打情罵俏的萊約克和貝利西亞視而不見的時候,反倒是一直以來不對盤的萊約克,幸災樂禍地喊了他一句。
“會計師,聽說你最近撞鬼了?”
裡克沒有理他,只是繼續面無表情地落座。
他恍惚地拉過桌上的一瓶算賬時用的墨水,當成醬汁,倒在自己的牛排上。
“別理他,”貝利西亞嘴角含笑地坐在萊約克懷裡,滿帶風情地瞥了殺手一眼,把一杯紅酒喂進他的嘴裡,“今晚還來我房間?”
“當,當然,當然,”萊約克不等嚥下紅酒,就急急忙忙地回答到,“我今天才知道,老大一週前就把哨卡都撤到屋外了,所以我們今晚不妨……嘿嘿……瘋狂一點。”
“哎呦,你真壞……”
一週前就把哨卡都撤到屋外……
“噹啷!”裡克手裡的墨瓶摔到了桌上,墨汁蔓過桌面,流到另一邊那對男女的身前。
他面色蒼白地抬起頭,看著一臉不悅的萊約克和貝利西亞。
“一週前?一週前,本部的大屋裡,就沒有哨卡守衛了嗎?”
“廢話,”萊約克撣了撣身上被沾到的墨水,不爽地扔來一個麵包,打在裡克臉上:
“最近對血瓶幫那場大行動,老大說要保密,人越少越好,所以哨卡都被撤到屋外了——但你不用擔心,你不是還有個形影不離的鬼魂在保護你嘛。”
“那,那走廊裡,”裡克沒有意識到,他此刻的聲音都顯得顫慄不已,“走廊裡,走廊裡也不會有哨卡的咯?”
但萊約克跟貝利西亞早已經把他拋在腦後,旁若無人地吻在了一起。
裡克深深吸了一口氣。
前天在廢屋被莫名其妙地跟蹤,那天晚上本部走廊裡本不應存在的的哨卡兄弟,房間裡被細細翻看過的乞兒名冊。
很好,一切都連得起來了。
現在,納爾.裡克,他對緊張得發抖的自己說:
你被盯上了。
對手可能很強大。
強大到在崗哨重重的黑街本部來去自如,強大到連萊約克這樣可怕的殺手都沒有察覺,莫里斯老大這樣經驗豐富的異能戰士都一無所知。
只有我運氣好,託過世父親的福,發現了這一點。
他可能就在我身後。
我必須自救,自救!
我要找到他的目的!
裡克的大腦瘋狂地運轉起來。
對方在這兩天裡,應該已經把自己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但卻只是細細地看過了那本乞兒名冊。
對更重要的賬本卻棄如敝履。
裡克心思一動:對方想找的東西,在乞兒名冊裡!
對了,自己是在廢屋附近被盯上的,那裡正好是乞兒們的居住地!
他要找的是某個乞兒!
但是,裡克頭疼地想,自己手上有足足數十個乞兒啊!
下個月,貝絲那裡還會再送來一批,這些都是來歷不明或者沒有後患的孩子(重要有價值的孩子,如某些掌權人的後裔,某些大富商的孩子,早就贖的贖殺的殺了),對方要的,到底是哪一個乞兒?
他這樣高明的身手,這樣可怕的實力,為什麼不正大光明地對兄弟會提出要求呢?
我們直接給你就是了!
自己寧願一項項地配合他,哪怕把所有一百多個乞兒一個個拉出來,脫光搜身,乃至於全部殺瞭解剖,也好過這樣日日提心吊膽的,被一個“鬼魂“遠遠吊著!
等等。
自己好像想到了關鍵。
他為什麼不正大光明地對兄弟會提出要求呢?
裡克眨了眨眼。
那當然是,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哪怕是黑街兄弟會!
是兄弟會的競爭對手嗎?
不對,血瓶幫要是有這樣的實力,黑街兄弟會早就被翻來覆去滅掉幾十次了。
那就是說,對方可能不用正式的渠道,或者不屑來跟下城區的黑街兄弟會打交道!
這樣可怕的人物,層級當然不會低到跟貧民窟出身的黑幫打交道。
他又為什麼要對這些早就遺世多年的孤兒感興趣?
尋找失蹤兒童,直接去警戒廳報案不行嗎?
而且這種層級的人物和勢力,警戒廳不敢怠慢,面對官方,就連看似囂張的兄弟會也只能低頭。
等等!
裡克腦中一亮,感覺自己抓到了重點。
實力高明,來去無影,秘密行事,對某個孩子的來歷感興趣,不願意跟黑街兄弟會打交道。
實力是要用金錢和資源堆出來的,秘密是因為這件事的公開會對他不利,不跟兄弟會打交道,是因為他本身層級就太高了。
至於說,對兄弟會從各渠道蒐集的,不同來歷的孩子感興趣嘛.
等等。
他的背後一定是掌握權勢、財富的高位者,但他卻避開從兄弟會到警戒廳的任何耳目,秘密地搜尋著某個重要的孩子——孩子?
我草!
裡克狠狠地拍了拍大腿,腦中一根弦瞬間貫通。
他這是捲進了某些大家族的——繼承權鬥爭裡了!
裡克狠狠地盯著對面旁若無人,已經開始動手動腳的萊約克和貝利西亞。
然而,他的思緒早就離開眼前這對男女了。
也許整個星辰王國的一千五百萬人都不知道,有那麼一天,一個足以撼動王國上下,震盪東西大陸的秘密真相,曾經離一個毫不起眼的黑幫小頭目如此之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