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認識你,希萊。”
“很高興認識你,你——我是說,米拉。”
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一些。
在不滅燈的照耀下,她們繼續一路前進,拐過好幾個岔道,直到前方現出若隱若現的光影——那是地牢外的第一個衛隊崗哨,根據緊急安排,此刻由哥洛佛和羅爾夫兩人值守。
“米拉,”希萊突然開口,“你來這裡做什麼?”
米蘭達一怔:
“來,做你的保姆?”
希萊搖搖頭:
“不,我的意思是:你,米蘭達·亞倫德,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在翡翠城,在小屁孩手下打雜?”
米蘭達挑了挑眉毛。
“在小屁……在王子麾下,我曾與極境殺手兩度對決,跟翡翠軍團拔劍對峙……”
以及更可怕的,要穿著快勒死人的繁複禮裙,去一場規模宏大,得跟無數人見面問好、禮貌寒暄、假笑捧場、熱情社交的爭鋒宴會上,待足六個小時……
要不是自己中途瞅準機會打了一架,趁機踢掉高跟鞋、扯斷內襯束帶,並借整理衣裝的理由躲進盥洗室裡直到宴會結束……
米蘭達深呼吸一口,甩掉不愉快的回憶:
“你把這叫打雜?”
但希萊只是直直盯著她:
“米拉,你想解救你父親脫離牢獄,洗雪他留下的恥辱,重歸寒堡,重振家族嗎?”
米蘭達臉色一僵。
“我正在為此努力。”她冷冷道,手掌不自然地覆上劍柄。
希萊細細打量著對方:
“但你知道的吧,米拉,只有你父親不在了,至少被剝奪了頭銜,你才有可能繼承公爵之位。”
米蘭達按著劍柄的手莫名一抖。
“無論是法理上,還是局勢上,”希萊幽幽開口,“抑或是在國王陛下的考量裡。”
米蘭達微不可察地握拳。
“如果繼續維持現狀,那你一輩子都只能是繼承人,”希萊搖搖頭,“直到北境再也沒有公爵,可供繼承。”
現狀。
聽到這裡,白鷹家族的女繼承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所以,米拉,這才是你出現在此的原因嗎?”希萊輕聲道。
米蘭達抿了抿嘴,沒有回答。
遠處坑道的燈光若隱若現,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
“一點忠告,米拉,”希萊嘆了口氣,“別對他指望太多——哪怕他姓璨星。”
尤其他姓璨星。
米蘭達眯起眼睛:
“什麼意思?”
“那小屁孩優柔寡斷拖泥帶水,還總自不量力地扛他扛不起的事兒,”希萊既有不屑,也有不忿,“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有朝一日……並不能幫上你的忙?”
米蘭達沉默了。
但就在希萊準備繼續時,女劍士抬起頭來,神色堅毅:
“但我能。”
米蘭達堅定不疑地望著希萊:
“這就夠了。”
希萊聞言訝然,忍不住再度打量起對方。
好吧,不愧是惡魔雙胞胎嘴裡的鋼鐵狠婆娘。
希萊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那祝你好運。”
各有心事的兩人恢復了沉默,低頭行進,距地牢門前的崗哨越來越近。
“你知道,希萊,我曾聽我父親說過……”
這次是米蘭達打破沉默:
“在我小時候,我祖父曾打算要把我許婚給凱文迪爾家族,換取支援。”
希萊目光一亮:
“這麼說,你差點成了我親嫂子?”
“差挺多的——我的小叔叔激烈反對,他的理由是:北地姑娘耿直簡單,到了遍地陷阱的南方……”
米蘭達點點頭,又搖搖頭,頗有深意地望著希萊:
“會被那些陰險狡詐的南岸人,坑慘的。”
希萊皺起眉頭。
幾秒後,“陰險狡詐”的南岸姑娘欣然一笑:
“巧了,很久以前,也有封臣提出要把我北嫁寒堡,聯結強援,榮耀家門,同樣被我父親嚴詞拒絕。”
“所以你也差點成了我親戚?”
“確切地說,是繼母。”
米蘭達面色一沉。
希萊聳聳肩:“幸虧我父親說了:北地歷來苦寒貧瘠,民風野蠻粗鄙,落後原始……”
野蠻粗鄙、落後原始的北方女劍士露出毫不意外的哂笑。
然而希萊看向米蘭達,話鋒一轉:
“他說,只有最堅強不屈的鬥士,才能在那裡存活下去。”
米蘭達眼神一動。
“至於我嘛,體弱多病還好吃懶做,還是算了吧。”
兩人默默對視了數秒。
“相信我,凱文迪爾女士,您跟‘體弱多病’可扯不上邊,”米蘭達感慨道,“你若嫁到了北境,遭殃的只會是北地人。”
希萊輕嗤一聲。
“你也是,亞倫德,如果你真成了我嫂子……”
希萊嘆了口氣:
“別的我說不好,但總有一天,我哥哥肯定會被你一劍捅死。”
“好方便你坐上女公爵之位?”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幾秒後,她們齊齊笑出聲來。
“你知道,換了尋常年月,也許我們會在別的場合,比如在華麗奢侈的會客室裡見面,”希萊看向坑道盡頭的微光,目光幽幽,“優雅體面地捧著茶杯,掩嘴微笑,彬彬有禮地談論首飾、藝術、年輕俊彥們的八卦,就此成為閨中密友。”
米蘭達輕哼道:
“然後在未來各自出嫁,生子持家,又在某一天重聚,跟貴婦們按丈夫爵位排序坐好,喝著下午茶,賢惠又精明地盤算著給子女匹配婚事,準備嫁妝和聘禮?”
希萊沉默了一會兒,摩挲著自己的手套,笑了:
“但我們沒有。”
米蘭達點點頭,摸了摸頸後的傷疤,也笑了:
“我們沒有。”
恰恰相反。
希萊略略出神:
她們現在在這裡,在潮溼惡臭,滿是蟲鼠的廢棄下水道里,睡著稻草地鋪,吃著燉菜糊糊,輪班守著個過氣的吸血鬼老殺手。
米蘭達目光聚焦:
還擔心盤算著外面有多少人想要威脅、利用、傷害她們。
“幸好,”希萊緩緩點頭,“幸好我們沒有。”
米蘭達同樣頷首,表情堅定:
“幸好我們沒有。”
希萊看了看眼前的女劍士,嘆了口氣:
“現在我知道了,為什麼卡拉比揚家的雙胞胎這麼怕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雖出身寒堡,卻屬於斷龍要塞,”希萊感慨道,“也因為你不僅僅是亞倫德……”
她神情複雜地望著女劍士:
“而更是米蘭達。”
米蘭達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呢?你又是誰,也讓雙胞胎對你又怕又恨?”
出乎米蘭達的意料,希萊這次沒有說話。
相反,她只是神色複雜地搖了搖頭,再次拉緊了手套。
就在此時,米蘭達突然臉色一變!
她攔住希萊的腳步,嚴陣以待地望向坑道盡頭的光亮。
前方再過一個轉角,就是關押洛桑二世的地牢,以及星湖衛隊最內圍的崗哨。
現在守哨的應該是……哥洛佛、羅爾夫以及多伊爾?
“怎麼了?”希萊稍有踉蹌,不禁疑惑。
“沒什麼,只是……”米蘭達壓低聲音,表情越發嚴肅凝重。
安靜。
米蘭達死死盯著坑道拐角,輕輕放下不滅燈,緩緩把手伸向佩劍“鷹翔”。
太安靜了。
即便羅爾夫是啞巴,而哥洛佛沉默寡言。
但應該還有多嘴聒噪的d.d吧?
希萊看見她的動作,臉色一變:
“米拉?”
米蘭達沒有回答,她搖了搖頭,目不轉睛。
前不久,她帶來馬略斯的命令後,哥洛佛立刻反應,調整了崗位安排:
洛桑二世被牢牢鎖住,無力動彈,於是貼身看護他的人手被降到一人:唯一能扛得住“邪祟呢喃”異能的d.d——米蘭達不清楚這到底是多伊爾以提升衛隊伙食為條件換來的閒差,還是殭屍出於專業考量覺得d.d不靠譜——擔此重任。
節省出的人力則兩到三人一組,分配到這層坑道外圍的關鍵要道上,層層示警,確保可能的入侵者們即便找到入口,在突入內圍的途中也無所遁形。
但是現在……
米蘭達盯著轉角後的光亮,眉頭越來越緊。
不對。
節奏不對。
天馬樂章在體內奏響,讓她渾身上下從血壓到呼吸都進入一種奇特的韻律,以便更深入地感應周圍的動靜。
如果此刻的屍鬼坑道是一張樂譜,那其中的一切元素——空氣、味道、聲音、溫度、溼度……就是其中的音符與節奏。
而從剛剛到現在,她們走過路過,所聽見看見的,坑道里的所有聲光動靜加在一起,都遵循著一種固定的節奏。
但越接近前方轉角,越接近地牢……
米蘭達調整呼吸,面色越來越差。
她與洛桑二世兩度交手,尤其第二次,她在同僚們壓陣下,全力以赴殺招盡出,幾乎力竭倒下之後,米蘭達對天馬樂章的瞭解、感應和操控都更加精深。
不僅僅是過於安靜。
而是前方一切跡象所編織的節奏……全都不對。
不協調。
“希萊,”米蘭達壓低聲音,“你說,這坑道的所在只有你和這裡的人們知道,連詹恩公爵也不曉得?”
希萊意識到什麼,悄聲回話:
“是的。但現在還得加上你們的人——”
米蘭達突然伸手,扣住希萊的肩膀!
後者下意識想要掙脫,可米蘭達神情嚴肅:
“希萊,你剛剛說過,我不想在這兒跟你捉迷藏?”
捉迷藏?
希萊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又是一驚:
“你是說……”
“其實,”米蘭達點點頭,擠出笑容,“我還挺想玩捉迷藏的。”
希萊神色一變:“但是……”
“你先躲,記得躲好些,”米蘭達態度堅定,不容她反駁,“別讓我找到。”
躲好些……
希萊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反過來,如果你找不到我的話……”
米蘭達定定地望著希萊:
“叫其他人來。”
“可是你怎——”
希萊想要反問,可米蘭達手上的力度加大,讓她話語一滯。
“現在的翡翠城,希萊,”米蘭達沉聲道,“你比我更重要。”
希萊看了一眼坑道轉角,又怔怔回望米蘭達。
後者搖了搖頭,目光堅定。
幾秒後,希萊不再爭辯,她重重點頭,果斷轉身。
米蘭達看著她往回走了一段路,緊接著,希萊在昏暗處向下一蹲,雙手撐地,整個人“縮”進牆角,消失在眼前。
該死,那是個,通往下層坑道的地洞嗎?
米蘭達看著對方消失的地方,頭疼不已。
事後,她要真找不見了咋辦?
然而下一秒,米蘭達就面色一沉,轉頭看向前方。
她留下不滅燈,掣出鷹翔,側身貼牆,小心翼翼地靠近地牢崗哨前的轉角。
拜託。
米蘭達掂了掂劍柄。
但願是我猜錯了。
但願是天馬樂章的誤讀……
不多時,米蘭達摸到轉角處,她背貼牆壁,往崗哨的方向探頭一窺。
一窺之下,米蘭達悚然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