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一種壓抑的、帶著巨大希望的騷動。
沒有人再敢往前擠,一種奇異的秩序開始形成。
抱著孩子的婦人、拄著木棍的老人、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被推搡著、攙扶著,排到了最前面。
青壯們雖然眼巴巴地看著,卻都自覺地退到了後面。
“你!抱著孩子的!過來!”劉凱指著隊伍最前面一個抱著嬰兒、同樣面黃肌瘦的年輕婦人。
婦人怯生生地走上前,看著劉凱遞過來的米疙瘩,手抖得厲害,幾乎不敢接。
“拿著!”劉凱不由分說塞進她懷裡,“抱緊了!趕緊找個背風的地方,給孩子熬點米湯!”
婦人抱著沉甸甸的米袋,感受著那從未有過的分量和溫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抱著孩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就要磕頭。
“起來!別耽誤後面的人!”劉凱趕緊把她拉起來,推著她離開。
“下一個!老人家!您的!”老李也幫著分發,將一塊米遞給一個頭發花白、走路都打顫的老頭。
老頭接過米,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墨線十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緊緊抱著米袋,佝僂著腰,一步一挪地走開,背影卻似乎挺直了一分。
分發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每一塊米遞出去,都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抽泣或一句含糊不清的感謝。
絕望的荒原上,因為這小小的米堆,點燃了無數微弱的生機。
劉宇軒不知何時也從車廂裡鑽了出來,小臉凍得通紅,卻學著劉凱的樣子,幫著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婆婆抱著米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到旁邊。
“娃兒…謝謝…謝謝小恩公…”老婆婆枯瘦的手摸了摸劉宇軒的頭。
劉宇軒鼻子一酸,用力搖搖頭,又跑回去幫忙。
周田抱著刀,站在米堆旁,如同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隊伍,任何一點騷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那股無形的煞氣,就是最好的秩序保障。
那支商隊的小管事和護衛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看著那迅速減少的米堆,看著那些拿到米後臉上煥發出的生機,再看看自己車上那些捂得嚴嚴實實的貨物,臉上陣紅陣白。
“孃的…真捨得啊…”一個護衛低聲嘟囔,語氣複雜。
小管事眼神閃爍,最終咬了咬牙,對著手下揮揮手:“走…走了!別看了!”他心虛地催促著車隊,從人群邊緣灰溜溜地加速離開了,彷彿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米堆越來越小。
當最後一塊米疙瘩被一個瘦小的、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緊緊抱在懷裡時,劉凱看著空空的車尾,長長舒了口氣,心頭那塊大石終於落下,卻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落。
男孩抱著米,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離開。
他抬起頭,髒兮兮的小臉上,一雙眼睛格外明亮,直直地看著周田,突然大聲問:“恩人!您…您叫什麼名字?”
周田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孩子眼神裡有感激,有倔強,還有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
“周田。”周田平靜地回答。
“周田…”男孩用力地重複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刻進骨頭裡。
他抱著米,對著周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小小的身影匯入茫茫的逃荒人潮,消失不見。
風,依舊在荒原上嗚咽。
馬車旁,只剩下周田、劉凱、老李和默默站在一旁的劉宇軒。
地上空空如也,只有幾道車轍印和散落的草屑。
“東家…糧…都沒了…”劉凱看著空蕩蕩的車尾,聲音有些發澀。
周田收回望向荒原深處的目光,臉上那道疤痕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冷硬。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拍了拍拉車騾子有些不安的腦袋。
“上車。”他聲音低沉,“趕路。”
他率先踩上車凳,掀簾進了車廂。
劉凱和老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
老李默默套好騾子。
劉凱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捧著米、蹣跚走向荒原深處的背影,也鑽進了車廂。
車廂裡,周田已經重新靠坐在角落,閉目養神,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賑濟從未發生。
只有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劉宇軒縮在對面,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已經冷透的銅手爐,小腦袋裡翻騰著剛才看到的一切。
他看著閉目養神的周田,又看看空蕩蕩的車廂,終於忍不住,用細若蚊吶的聲音問:
“東家…咱們…咱們自己…還有吃的嗎?”
周田沒有睜眼。
車廂裡一片寂靜,只有車外呼嘯的北風,和車輪碾過凍土的嘎吱聲。
糧食這種東西,他自有妙計。
前方,道路順著一條早已凍得死硬的枯河床曲折蜿蜒,河床兩側,烏沉沉的山影壓得更低。
冰封的河面上,慘白的冰層覆蓋著底下凝固的濁流。
“東家,”老李乾澀的聲音從前轅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前面…快過‘臥牛石’了。”
劉凱的呼吸驟然急促。臥牛石!那是北風原西去有名的死地,亂石嶙峋如牛群臥倒,河道在此陡然收束,兩岸峭壁高聳,是強人出沒的絕戶口!他下意識地去摸腰後短棍,指尖冰涼一片。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