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雖掛著笑,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像是不甘,又像是對歲月的無奈——那點若有若無的嫉妒,像杯底的沉渣,被他用烈酒強壓著,卻還是悄悄浮了上來。
亞歷山大默默看著他仰頭飲酒的模樣,沒有接話,只是輕輕笑了笑。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老人銀白的髮絲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倒讓他那番粗魯的話顯得不那麼刺耳了。
法扎帕夏向來不是這般口無遮攔的人。亞歷山大記得,當年在議事廳裡,這位老人即便與人爭執,也總會捋著鬍鬚,用沉穩的語調擺事實、講道理,舉手投足間盡是貴族的文雅。
唯有在真正動怒時,或是在最親近的人面前,他才會卸下所有偽裝,讓心底的話像脫韁的野馬般奔湧而出。
“別光顧著笑!”法扎帕夏把空酒杯往桌上一墩,杯底與木桌碰撞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他身體前傾,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亞歷山大,裡面閃爍著孩童般的好奇與軍人特有的銳利。
“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那提比亞斯的城牆,當年我打了三年都沒能啃下來,你怎麼就能這麼輕易地拿下這該死的地方?把一切都告訴我!”
他說著,又示意侍應生續酒,手指在桌面上來回輕叩,顯然已是迫不及待。亞歷山大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暗暗好笑——說到底,這位老將軍骨子裡還是個軍人,對於傳奇戰役的渴望,就像沙漠裡的人渴望水源,怎麼也按捺不住。
“哈哈哈……大人,您想聽的話,我能說上三天三夜。”亞歷山大笑著擺手,指尖在劍柄上輕輕一彈,“不過要說真正的變化……其實是我們用了新武器。”
他並不打算細說戰役的具體部署。一來時間不夠,二來那些穿插迂迴的戰術、聲東擊西的計謀,都是軍中嚴格保守的秘密,不能輕易外洩。
於是他頓了頓,用盡可能簡潔的語氣解釋:“您想必也聽說過——彈射器。”他伸出手指,比出一個圓石的大小,“它能把這麼大的岩石拋到開闊的戰場上。”
“塞薩利的城牆確實堅固,石頭一塊疊著一塊,當年我第一次見到時,也覺得難如登天。但在我們新武器的持續轟擊下……”他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那些城牆就像被雨水泡軟的泥土,最終還是崩塌了。”
“一旦要塞城破……”亞歷山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讓冰涼的液體壓下回憶裡的硝煙味,“我們就基本贏了。訊息傳出去,整個提比亞都震住了,好多貴族當天就卸了盔甲,根本沒了戰鬥的心思。”
“後來的幾場仗,其實是提比亞斯人在阿蒙赫拉夫特和馬特巴爾侯爵凱姆的支援下,做的最後掙扎。”他的聲音沉了沉,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但他們兵力本就不足,又失了民心,很快就被我們全殲了……說到底,還是我們贏了。”
法扎帕夏端著剛續滿的酒杯,手指在杯沿摩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他當然知道,亞歷山大這番話裡漏掉了太多細節——攻城時的傷亡、後勤的排程、如何瓦解對方的軍心……這些才是戰役的關鍵。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轉而將話題岔開,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這麼說,他們真的派士兵去支援提比亞斯人了?”
亞歷山大心裡一動。他知道,法扎帕夏口中的“他們”,指的就是他那位新女婿,還有那個被稱為“流氓”的馬特巴爾侯爵。
但看著老人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凝重,他忽然明白,這個訊息雖然讓老人有些不安,卻遠沒到驚慌失措的地步——畢竟,能在宮廷裡站穩腳跟的人,又怎麼會沒有幾分城府呢?
另一方面,亞歷山大原本還等著法扎帕夏說出更激烈的話,此刻忍不住咬緊後槽牙,指節在桌面上捏得發白,語氣裡滿是壓抑的火氣:“是啊!足足有八千到一萬人!連馬努克那條圓頭蛇都在裡頭統領隊伍。哼!奎姆那傢伙要是敢出現在這兒,我真想立刻把他拖去法庭!”
他指尖猛地一頓,眼前閃過那一百匹駿馬被騙走時的場景——那些馬是他特意從草原部落換來的良種,黑得像綢緞的皮毛在陽光下能泛出藍光,如今卻成了別人的戰利品。這筆賬,他可沒打算就這麼算了。
法扎帕夏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既沒順著他的話頭鼓動,也沒出聲勸阻。只是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漾開一絲溫柔的笑意,帶著幾分瞭然,又藏著幾分懷疑——那神情像是在說:這渾水可不好蹚啊。
或許正是這份沉默裡的深意,讓他轉了話頭,再次舉杯祝賀:“不管是提比亞斯還是加利索斯,你小子都幹得漂亮。”
他重重拍了拍亞歷山大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方差點晃了晃,“你能在這兒,真好。有你在,那些人該收斂些了。”
亞歷山大不用問也知道“他們”指的是誰。那些在宮廷裡翻雲覆雨的勢力,那些在邊境蠢蠢欲動的野心家,像一群窺伺獵物的豺狼,總在暗處磨著牙。
他鄭重地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嗯……所以我帶了五千人過來。之前總覺得這裡的風聲不太對。說起來,這還是娜娜津夫人的主意。哦……對了,她讓我謝謝您救了她。”
最後這句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輕輕漾開一圈漣漪。他知道,法扎帕夏正是那個說服托勒密同意娜娜津搬到贊讚的人。若不是這位老人從中斡旋,那位夫人恐怕早已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會被抹去。
法扎帕夏只是捻著銀鬚,嘴角勾起一抹會意的笑,沒說一個字。那笑容裡藏著太多東西,有對往事的諱莫如深,也有對現狀的瞭然於胸。
這短暫的沉默,恰好給了亞歷山大開口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先揚起嘴角,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奉承:“大人,前些天聽到米卡婭公主和魯斯蒂成婚的訊息,我真是打心眼兒裡高興。咱們這兒又多了一位帕夏……這事兒啊,說不定比我征服提比亞斯還要了不起呢。哈哈哈,恭喜恭喜……”
話音剛落,他輕輕往前傾了傾身,右手緩緩伸出,掌心向上,像是捧著什麼滾燙的秘密,語氣也沉了下來,露出了真實的意圖:“所以我想求法扎大人成全,讓我娶阿祖拉公主和阿茲拉公主。若是能成,我的喜悅定然會加倍。您覺得……怎麼樣?”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亞歷山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原以為法扎帕夏會立刻拍案而起,或是用那雙銅鈴似的眼睛瞪著他——畢竟這位老人對兩個孫女的疼愛,在整個王國都是出了名的,簡直把她們護得像眼珠子一樣。
更何況,他的家族血統和地位,在那些老牌貴族眼裡,簡直低微得像塵埃。在這個看重出身的時代,這樣的結合,無異於種族隔離時期的跨種族婚姻,是明晃晃的禁忌。一旦說出口,必然會遭到朝野上下的非議,甚至可能掀起軒然大波。
“他是不是氣瘋了?”亞歷山大的手指微微發顫,連後背都滲出了一層薄汗。他甚至悄悄繃緊了肌肉,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萬一法扎帕夏盛怒之下扔來酒杯,或是揮拳打過來,他至少能反應得快些。
法扎帕夏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眉頭緊鎖,銀白色的鬍鬚垂在胸前,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他那雙總是閃著精光的眼睛,此刻正盯著地面,彷彿在掂量什麼千斤重的東西。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著。
就在亞歷山大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老人終於緩緩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渾濁的咳嗽,然後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小子,你打算給……給多少嫁妝?”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亞歷山大耳邊炸開。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法扎帕夏不僅沒有拒絕,反而用這種方式,委婉地表示了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