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我姓名,何來久仰?”本是一刁鑽問題,秦靖德卻沒有為難,很快應對道:“今日往後,久仰久仰。”
應對算是得體,陳易斂了斂眸子,不知是這秦靖德如此,還是說其他秦家子弟都如此。
“有話直說吧。”
“先生是爽快人,我就不繞彎子了。”秦靖德索性開門見山,臉上笑容未減,語氣卻認真了幾分:“千里護流民,先生德行,靖德佩服。”
陳易端起粗陶碗,沒喝,只是看著碗中渾濁的茶湯。
“好。”秦靖德壓低了些聲音,目光坦誠,“先生來南疆,想必有所求。我秦家在此地經營多年,不敢說隻手遮天,但些許門路總是有的。先生若遇難處,我們或可略盡綿力,結個善緣。”
他觀察著陳易的反應,繼續道:“當然,不敢空口白話。眼下就有一樁小事,或需借重先生身手,事成之後,必有重謝。權當…一份見面禮?”他話裡留了活釦,沒提具體何事,只點出“小事”和“身手”。
陳易抬眼看他,眼神平靜無波:“秦家鐵鱗軍威名赫赫,何事需假手外人?”
秦靖德笑容不變,應對自如:“龍有龍道,蛇有蛇路。有些事,明面上做起來,反不如江湖朋友利落。況且,先生這等人物,結交不易。此事於先生而言,不過舉手之勞,於我秦家,卻能省去不少麻煩。”
原來是借事拉攏。
兩世雖不算江湖人,但也走過幾遭,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故此有點江湖經歷的人,都對莫名其妙的殷勤很是提防警惕,可倘若“有事獻殷勤呢?”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懂點人心、擅於結交人情的人,哪裡不知一個個江湖人提防的心牆,所以往往是求人辦事,一來一回,香火人情便結了下來。
陳易這一回來南疆,目的明確,此時如何看不出秦靖德所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出聲回絕。
秦靖德連忙道:“先生不妨先聽一聽,此事與我秦家命運攸關。”
“…那請說。”
秦靖德見他沒直接拒絕,心中微定,立刻道:“當年我秦家始祖功高封王,建五廟五室,現在秋祭將近,祭祖之事不可荒怠,慎之又慎,重之又重,我秦家主政南巍多年,無不殫精竭慮,為朝守土,因此樹敵頗多,秋祭之時,難免有宵小之輩想混入宗廟,居心叵測、圖謀不軌。”
秋祭,是一年中的大祭之一,每到這時,京城裡的皇親國戚都會祭祀宗廟、告慰祖宗。
秦家宗廟……陳易從中捕捉到什麼。
本欲拒絕的陳易沉默片刻,手指叩了一下:“何事,何地?何時?”
“我們只需先生喬裝戍衛,看守宗廟外城門,以免宵小溜入廟宇,深入內門,地點就在龍尾城,至於時間……快則三五日,先生只需稍待幾日,靜候訊息便是,具體細節,待時機成熟,自會有人詳告先生。
事成之後,先生所需,只要在我秦家能力範圍內,定當竭力。”
陳易微挑眉頭,捧茶的動作一頓,看守宗廟外城門,聽上去確實並非難事,卻又太小,未免小題大做.除非其中另有隱情陳易眸光斂起。
他放下茶碗,碗底與桌面發出輕微的一聲磕碰,“知道了。”
他站起身,只留下這三個字,便轉身走出了茶鋪,身影很快沒入深秋夜色裡。
得此回答,秦靖德知道事成,端起自己那碗粗茶一飲而盡。
………………
甲戌年,八月初一,庚戌日。
宜祈福、祭祖。忌移徙、破土。
“轟隆”
晨時三刻,慘白的閃電割破天幕,倏然一閃,仰頭可見厚重的陰雲密佈於空。
白茫茫的電光剎那照亮城門,也爍過門邊一位卒子。
爍得陳易臉上茫茫一白,隨後黯淡。
兩世為人,陳易對秋祭並不陌生,每年這時,小皇帝都會親率百官祭饗天帝、宗廟,這也是小皇帝一年裡為數不多能出現在朝臣面前的時候,因此猶為隆重。
縱使太后臨朝稱制,儘量避免小皇帝出現於眾目之前,然而“郊廟之祀,天子事也”,這麼一樁禮法大事,依然需要這傀儡皇帝出面祭祀。
這也是為何陳易會應下此事的原因,要知道哪怕安後再如何權勢熏天,一日還在皇太后之位上,便一日不可主持祭祀,最多不過是大祭時為亞獻,所以…這一日,秦青洛必然會出現。
二人間關係從來就並不明朗,直至分別之日,仍視彼此為仇寇,陳易再如何思念,也不會貿然行事,甚至連聯絡祝莪之事,也是謹慎小心。
然而,趁此機會只是見上一面,或許不是不可能之事,哪怕只是能遠遠看上一眼,心安足矣。
何況那秦靖德所說的話,略有些蹊蹺,不知其中是否有所圖謀。
陳易給自己尋了不少理由。
遠方天空灰濛濛,只有一點若隱若現的魚肚白,被黑雲擠壓。
這時,鐘鼓之聲兀然奏響,肅穆渾厚。
沿路陳列的戍兵們挺直腰背,縱使此刻再如何睏倦,也都表現出莊重嚴肅來。
陳易對鐘鼓聲置若罔聞,不由側望,靜靜等候。
黑黝黝的城門後,人群像羊一般從遠處湧了過來。
隊伍極其之長,仰頭便見鐵鱗騎士們牽馬入城,連綿不絕,甲冑的摩擦聲給人一種森嚴之感,他們多是秦家子弟,此時代行儀仗之職。
戍兵們此時連細微的動作都不再有,宏偉的靜謐充盈四周,陳易也隨之不動,只是雙目側向眼角,緊緊盯著人群深處。
儀仗隊彷彿源源不斷,隨著他們魚貫而入的,有秦家宗室、南巍的文武百官、以及道士僧侶,禮樂隊伍,整座南巍的核心近乎都匯聚於此。
隊伍漫長,不知為何,自己竟有一絲不耐煩,手心更攥出汗水,陳易雖然不動聲色地加以掩蓋,可是,連自己都為自己的焦躁而驚訝。
自己原來有這麼想她麼?
或許是吧。
二人的確太久未見,近三年來,不曾有過小別勝新婚……而且也不應該有。念及此處,他心緒少有地難以平息。
恍惚間好似回到分別的昨日,寒風蕭瑟間,一箭破空而至,她縱馬疾馳,金戈鐵馬踏雪而過,消失在天涯荒草間……
陳易那時看著手心裡的箭,看了許久,那句讖語沒來由地在腦海裡迴盪,夫妻宮太陽化忌,婚姻有實無名……
陳易倏然驚醒,因為鐘鼓聲大作,像是為了迎接誰人入城。
燥熱無比間,忽然壓下一片龐大陰翳。
原來是一匹高頭大馬正緩緩走過城門,陳易側過頭去抬起眼,那身著蟒袍的王爺已低頭看了過來。
“——王入廟!”
贊禮官立於階下,聲如金石,肅穆悠長。
王入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