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見狀後,望向張洛的眼神更復雜了幾分,抬手一招說道:“你到近前來。”
張洛緩步上前,自然不敢再放肆打量婦人,站在氈毯外側,視線只盯住自己的靴尖。
“這碑上字是何故?”
婦人將張洛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指著墓碑上他用血寫的幾個字發問道。
張洛仍不知對方身份以及和自家的關係,自然不會告以實情,只說道:“說來慚愧,當年治喪仍是人事不知的頑物,碑刻疏漏竟然不覺。而今漸長,愈感亡母孕養恩重,且以血補,來日更造碑誌。”
“你幾歲生人?”
婦人站在碑前略作沉吟,又望著張洛問了一句。
一旁的英娘連忙答道:“我家阿郎是開元元年五月生。”嚴格來說,少年張雒奴是先天二年五月生人,先天二年十二月改元開元,一年存在兩個年號,便以後者為準。
“好孩子,你雖不識我,但我與你家頗有淵源。由你母處論來,應當喚我一聲姨母。”
婦人聽到這話後眼神緩和一些,又望著張洛微笑說道。
“姨、姨母?”
張洛聞言後自是大感詫異,他所接受的少年張雒奴記憶連有關母親的內容都幾乎沒有,就更加不會涉及什麼母族的親戚了,當即便大惑不解的望向英娘,而英娘也是一臉的茫然,顯然同樣搞不清楚狀況。
婦人讓婢女在墓前擺開祭物後略作祭拜,然後又嘆息道:“我少小離家,與同族親人都短於往來,你自幼喪母,不知不識也不意外。
今我入此山中追念早夭的孩兒,遇你來此祭拜亡母,咱們姨甥併為至親獨棄世上的傷心人,於此相見也是一場緣分。”
雖然張洛仍然不清楚對方的身份,但話說到這一步,且對方人多勢眾,便也只能暫且認了這個長輩,欠身恭聲說道:“逝者已矣,生人仍需認真維生,否則人間更有何人如此牽掛亡人?也請姨母節哀自愛。”
“謝你寬慰,當年確是心傷欲死,如今也總算略能看開。”
婦人展顏一笑,眼底雖然仍有一抹悽怨,但也美麗的讓漫山山花都黯然失色,她又向那車駕走去,同時口中說道:“我出入不便,眼下便要速歸,無暇共你仔細敘話。
此番偶遇,讓人欣喜,可惜出行匆匆,不能贈送晚輩一份禮物。這樣罷,暫且給你一信物,你日後有事可往洛北清化坊去訪我家奴,只要是一般的疾困,都可助你。”
說話間,旁邊一個面白無鬚的年輕僕員便湊上來,腰間解下一枚銅製的魚符遞在張洛手中,並小聲叮囑道:“郎君請妥善收好此符,來日往清化坊西曲直訪牛貴兒即可。”
這年輕僕從一靠近,張洛便從其身上嗅到一股類似丁蒼身上的氣息,只是用更加濃烈的香料掩蓋的並不算太明顯。
他下意識抬手接過魚符,還未暇低頭細看魚符上的字跡,婦人已經登上了車,又探出頭來對他說道:“自此向南裡許有你那早夭無福的表弟一座石塔,日後我未必再能勤於來此,還請雒奴你暇時代為打理一番。”
張洛連忙點頭應是,旋即婦人又召來一騎士吩咐道:“留給我這甥兒一馬。”
騎士聞言後也不敢怠慢,連忙在同行坐騎當中挑選出一匹頗為神駿的青驄馬連帶上面的鞍轡一併留下,而後一行人便拱從著車駕一起沿山路下山去了。
“阿郎,這竟是一匹內閒廄的御馬!”
待到那一行人漸行漸遠,丁蒼入前牽引馬匹,見到那鞍轡上有標識痕跡,略作辨認之後,登時瞪眼驚呼一聲。
與此同時,一邊的英娘也開口道:“我記起了,山南有悼王塔,是當今聖人為早夭愛子所造。阿郎,這、這位娘子是大內的貴人,只是、只是想不起我家還有何親奉宸……”
英娘一時間還想不起那位美豔婦人的身份,但張洛卻已經確定了,他低頭看著手上魚符赫然寫著“內侍省內僕令牛貴兒”幾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訝然的笑容。
他這位山中偶遇的姨母,赫然是當今玄宗皇帝的寵妃、稱得上是武家小魅魔的武惠妃!
一個小細節先解釋下,內侍省魚符主要是宮門出入的憑證,給了主角後是可以回宮掛失換新的。
主角作為張說的孫子,也不需要藉助牛貴兒內官身份作威作福,如果拿著闖宮禁,一定會被當場拿下,也顯示出這小子毛毛躁躁、膽大妄為,不值得往來,當然這是武惠妃自己的想法。
另,神龍政變後武家存世者仍然不少,除了武惠妃還有裴光庭的夫人,武元衡的先人等等,包括武攸宜的繼室也仍然在世,只是各自明哲保身,彼此少有往來,所以主角一開始不能確定武惠妃身份,也並不影響他的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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