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李世民有些詫異,眉毛一挑。
“蕭瑀蕭時文,乃是出身蘭陵蕭氏的大儒,太上皇在位時他便是宰相,歷經風浪而不倒。
“能將這位老前輩嘔心瀝血的奏摺視作垃圾……你的學問很高麼?”
他很快壓制住了內心的驚訝,故意讓自己的語氣帶著嘲諷。
李明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我才不管這奏摺是誰寫的,我也不管他學問高不高。
“我只知道,這寫的內容就是垃圾。”
李世民把屁股往前挪了挪,饒有興致地手肘撐在桌案上:“細說。”
“啊?這還需要理由?”被李世民這麼一問,倒是把李明給問不自信了,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作為“世界上只有一箇中國”的忠實擁躉、地圖填色遊戲的狂熱愛好者。
李明只是單純地覺得,蕭瑀在奏摺所建議的“設羈縻州、以夷制夷”,是件很扯淡的事。
勞民傷財發動遠征、把高昌國滅了,卻又放權給當地土人的統治階級。
不派地方官治理,而當地百姓的戶籍、賦稅也都不用上報朝廷。
這特麼不是脫褲子放屁嗎?將士們流血犧牲是為了什麼?老百姓交的租庸調又是為了什麼?滅國了不吞併,放著一塊異色的地圖杵在西域,難道不膈應嗎?不過,李明也能意識到,父皇既然這麼考校他,那肯定不能回答“我強迫症犯了”。
吞併領土不是想當然,也是需要充分理由的。
現實情況比遊戲複雜得多,不是按一下“annex”就能將一塊地盤自動消化。
要讓一方土地和人民歸順,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的“成本”去經營。
而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政治又是一門不斷算計“成本”與“收益”的生意。
要將遠在農耕核心千里之外的地盤置於控制之下,那麼所需的收益就必須足夠覆蓋成本。
收益,西域那鬼地方能耕種的地方不多。
高昌國能為大唐帶來什麼收益呢……
李明學著侯君集的樣子,自說自話地拿起一盞油燈,照在書房的牆壁上。
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西域堪輿圖。
李世民在一旁觀察著小兒子的一舉一動,全程一言不發,眼中的光芒隨著燭光閃爍。
“啊哈!”
只要一放到地圖上,高昌國的重要性就一目瞭然了:
“高昌國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是我朝通往西域的重要通路,而在高昌之北,又有西突厥虎視眈眈。
“這塊風水寶地如果我們不派人治理,當地土人若投靠西突厥或別的勢力,大唐去往西域的通路就被攔腰截斷了。”
英雄所見略同……李世民非常滿意地撫摸著鬍鬚。
終於有人能理解他的苦心了。
而且這個知音還是自己的親兒子。
這讓他十分欣慰。
但李世民還要繼續給李明上強度。
他考校地問:
“你的王府司馬侯君集,適才率天兵將高昌國犁庭掃穴。
“經此一役,大唐天威遍傳西域。
“當地土人再不通教化,難道還看不懂刀劍之利,還敢再次叛唐?”
李明的鍵盤俠癮發作了,開始對著地圖指指點點起來:
“地緣,地緣決定一切。”
“地緣?”又聽見一個雖然陌生、但很有意思的新詞兒,李世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你繼續往下說。”
李明指著地圖:
“高昌處於河西走廊的西端,東臨大唐,西接焉耆、龜茲、于闐等西域小國,沿赤河(塔里木河)、烏滸河可直達波斯。北方是西突厥,南方是吐蕃。
“它正好處於中原、波斯、身毒(古印度)、遊牧等各文明的交界處,是天然搖擺的地區,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像現在這樣中原強盛,那還好說。一旦中原式微……”
李明抄起一根雞毛撣,踮起小腳尖,拼命地指點著西域的通路。
“高昌必然倒向敵對勢力。”他嚴肅地說著:
“屆時,西域的商路就被切斷了,而彼時中原已經衰弱,恐怕難以發起去年那樣的遠征。
“如此一來,連通商的利益也一併失去了,對中原的局勢更是雪上加霜。
“不但會加速中原的衰落程序,也會導致我們再也無力控制西域。”
李明想起了歷史書上的記載。
自從大唐的安西都護府陷落以後,西域脫離中原的控制長達百年之久。
導致後人只能在詩詞中追憶漢唐的強盛。
這,是不行的!
李明一腳踩在蕭瑀的奏摺上:
“所以這篇要求放棄高昌的奏摺,何止是垃圾,簡直是對歷史的犯罪!”
李世民的眉毛立刻皺了起來。
李明的意見,恰好說到了他的思維盲點上。
身為打誰滅誰的天可汗,李世民意氣風發。
胡人不聽話?揍一頓就好了。
在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貞觀朝,他確實對國力處於下降期的戰略思考甚少。
而唐朝,正如其他王朝一樣,總是會經歷由盛轉衰的過程。
如何在國家衰落的時候,儘量保證對西域的影響力、儘量維持中原基本盤的穩固和完整呢?用一些羈縻在外的胡人守邊,顯然十分不靠譜……
“你說得……很有道理。”李世民沉重地點頭。
雖然兩人都得出了“應直接管轄高昌故土,增設西州”的共同結論,但顯然李明的理由比他的更充分。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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