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集團對這項新稅種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在財政極其困難的當下,大家對這奢侈品稅都寄予了厚望。
希望它能打破僵局,至少能部分滿足災區的資源、資金需求。
李明大體採用了長孫無忌呈上的原版方案。
只是在稅率上,李明否決了房遺則建議的翻倍徵收。
而是一口氣加到了百分之六百,先收個六倍嚐嚐鹹淡,以後效果好再繼續加徵——
加六倍的稅,那商品的價格還不得漲到天上去?
這麼貴的東西,賣的出去嗎?
答案是,能的。
因為購買奢侈品,遵循的不是普通商品的供應需求曲線。
就像雄孔雀長出漂亮的尾羽,不是因為尾羽有助於生存。
人購買奢侈品,也不是因為這些昂貴的裝飾有用,而恰恰是因為它們沒用。
能在完全無用的東西上,花費天量的資源。
這不就恰恰證明了,擁有者已經成功解決了最基礎的生存問題。
就算新增一兩件無用的負擔也絲毫不影響生活嗎?
這就有助於擁有者獲得更多同類的關注,換句話說,就是裝逼成功了。
雄孔雀如此,人類也同樣如此。
奢侈品就是基於這樣的邏輯。
所以,賣得越貴、逼格越高,銷量反而就越大。
而李明從中抽取的稅款,也就水漲船高。
除了讓稅率坐了火箭,替留守京城的諸位官僚開拓了思路以外。
李明還將徵稅的樞紐——也就是原本構思的臨時都督府——設在了淮南道與江南道交界的重鎮、受長江氾濫災害也最為嚴重的鄂州。
並且將都督府升格為了行在,由他親自坐鎮,監督各地上繳的稅款。
以下全天下、尤其是各州地方官宣誓自己對此次行動的重視程度,警告他們別耍小花招,別想截留稅款。
不過遠水解不了近渴,要想快速賑災,主要可以依靠的,仍然是災區本地能收上來的稅。
而從李明燦爛的笑容來看。
效果十分樂觀。
根據手裡的報表,在奢侈品稅開徵以後,不出所料,源源不斷的稅金開始流入,迅速充實了鄂州府庫,極大緩解了救災的財政壓力。
“能這麼快就做出如此詳盡的計劃,咱大明的官僚系統還是很給力的。
“當然,能取得如此奇效,歸根結底還是朕的大方向把控得好哇!滅哈哈哈!”
李明得意地汪汪大笑起來。
果然不出所料,奢侈品,一定要奢侈!
只要逼格一上來,價格再怎麼無厘頭,也照樣有大把人買單。
“用商會的信譽給奢侈品的品級背書,這簡直是神來之筆啊。”
李明都佩服自己的腦洞。
當然,其實這個“官方認證”的腦洞、連同奢侈品稅一起,都是李明向自己生活的年代“借鑑”來的。
奢侈品稅自不必多說。
奢侈品品級認證這玩意兒,也不是新鮮事物。
有多多少少類似“中華牙防組”這樣的野雞組織,給各種山寨品打認證,包裝出高大上的樣子。
就為了讓消費者以為這玩意兒有多高階,好多賣點錢、多收點智商稅。
李明不過是如法炮製而已。
只是他手裡的“野雞組織”有點正規,叫做“大明商會”。
而商會的背後也只是一個草臺班子,叫做“朝廷”。
這簡直是神來一筆。
一來,朝廷認證可不是白認證的。
得向奢侈品商再收一筆認證費!
這就是在稅收之外的又一筆額外收入了。
而中間有“商會”這一層緩衝,理論上官方機構並沒有直接摻和。
萬一在實行過程中真出了什麼問題,也能迅速切割。
二來,藉由頒發“認證”,朝廷可以將市面上出售的奢侈品登記備案,監控奢侈品流通情況,避免商人偷稅漏稅!
如果有奢侈品商為了不交稅款,不做官方認證,那他的貨肯定滯銷——
賣貨的時候,別人都有朝廷認證、就你沒有,誰還來你這兒買啊?
奢侈品的買家,買的是貨嗎?
買的是被認可的感覺,可以說買的就是那張證!
這就杜絕了逃稅行為。
三來,也是最重要的。
這份認證,對奢侈品的銷售猶如一陣強心劑。
富人們趨之若鶩,踴躍繳納智商稅……不是,奢侈品稅。
對他們這些“高層次”人才來說,自然知道商會和皇帝之間的微妙關係。
這相當於神皇陛下親自背書:此物的主人乃是社會名流,成功人士!光為了這麼一份背書,就值得他們搶破頭了!
“先哲曾經曰過,裝逼是第一生產力,誠不我欺也。”
李明嘀咕著。
只是凡事沒有絕對。
奢侈品稅大開張,折射出一個比較地獄的問題——
“近水樓臺,鄂州收到的這第一批稅金,是來自災區及周邊的奢侈品商的。
也就是說,災區的老百姓水深火熱的時候,本地的富人仍然能大手大腳地在奢侈品上花銷?
“嘶……”
大明不是天堂,貧富差距仍然客觀存在。
五指都各有長短呢,何況不同的個人呢。
在衙門的組織下,災區計程車紳階層也在踴躍捐款。
儘管朱門酒肉臭了,但好歹沒有出現路有凍死骨的悲劇。
然而,也不能指望富人毀家紓難,把錢都捐給受災同胞,自己一點都不享受吧?
這不基礎符合人性。
而一個運轉流暢的政治體制,就是利用人性的種種特點,達成社會資源的合理分配。
譬如以“奢侈品”為媒介,讓富人揮霍出去的花銷,透過稅收機制又回到老百姓身邊。
李明陛下並不生產財富,他只是財富的搬運工。
“人性善也好、惡也罷,與我無關。
“我的目的反正也達到了。款子籌到了,國庫充盈了,救災也能繼續下去。”
李明不是哲學家。
他是政治家。
哲學家評判好壞,而政治家解決問題。
在無情的政治機器看來,在奢侈品上一擲千金的浪子能解決當下最緊急的財政問題,那他們就是國家的恩人。
也是數千萬災民的恩人。
“錢的問題解決了,接下去的抗洪救災只需按部就班就行。
“這份工作解決了,那下一份工作……”
李明的目光投向了書桌一角的地圖。
紙面上落著一層薄薄的塵埃。
李明輕輕撣去浮沉,面色漸漸陰冷下去:“問題解決,接下來,該解決造成問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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