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有節奏地撞擊著鐵軌,發出單調而持續的“哐當、哐當”聲,像一首永不停歇的進行曲,催促著這列墨綠色的龐然大物穿越華北平原,駛向黃海之濱。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玻璃,斜斜地照射進高階臥鋪車廂,在深棕色的地板和雪白的臥具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錢進靠坐在下鋪的鋪位上,背後墊著捲起來的深藍色棉布枕頭。
他身邊放了一摞報紙,睡覺的時候墊著當枕頭,睡醒了可以看內容。
他看的是政策。
這幾個月忙著抗旱,也沒仔細研讀國家近年來的工農商經濟政策變動。
七月份,國家召開了全國勞動就業工作會議,提出實行“在國家統籌規劃和指導下,勞動部門介紹就業、自願組織起來就業和自謀職業相結合”的方針。
這政策對他來說很重要。
老百姓可以‘自願組織起來就業和自謀職業’了。
對於大學生、中專生們來說,他們肯定不樂意選擇這條路,但對於待業的普通青年,有了這個政策,就有了自主創業的可行性。
他剪下報道貼到筆記本上,繼續往下看。
8月18日鄧公在主要領導擴大會議上作了關於《領導制度的改革》的講話,指出領導制度、組織制度問題更帶有根本性、全域性性、穩定性和長期性,對現行制度存在的官僚主義、權力過分集中、家長制、幹部領導職務終身制等各種弊端必須進行改革。
看到這新聞,錢進又趕緊剪下來。
這篇講話太重要了,將成為指導我國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的綱領性文獻。
此次他們赴京還討論過這件事,這是一個訊號。
靠當年幹革命、打天下起來的老幹部們要退二線了,國家將啟用腦子更活、知識水平更高的青年領導上一線。
錢進想起當時同僚們看向自己那豔羨的眼神,心裡暗爽。
此次赴京參加核准委的成立儀式,各地市一共去了五十五名負責人。
錢進最年輕,甚至年輕的過分。
只有他一個人還不到三十歲,第二年輕的也已經38歲馬上四十歲了!
繼續看新聞,五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召開了,透過了《國籍法》、《婚姻法》、《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所得稅法》和《個人所得稅法》等多部法律。
普通老百姓可能看不懂這一條,但錢進能看懂。
《個人所得稅法》出爐,這是給全民個體戶模式保駕護航。
另外國家經委提出了《關於擴大企業自主權試點工作情況和今後意見的報告》,要求從1981年起把擴大企業自主權的工作在國營工業企業中全面推開……
國營企業要競爭了!
很多企業的飯不那麼好吃了!
錢進又翻過一張報紙,繼續仔細研讀。
這年代的臥鋪車廂相對安靜些,不像硬座車廂那樣人聲鼎沸、擁擠不堪。
但噪音依然無處不在。
錢進這邊還行,身邊幾個鋪位上的乘客看到他一起來就翻看報紙,穿著打扮又有些幹部樣子,並不敢打擾他。
他對面是一位穿著灰色幹部服、戴著眼鏡的老同志,估計是帶孫女去首都探親來著,孫女說餓了,他便小心翼翼地剝著一個煮雞蛋。
小女孩要爭搶,老同志瞪了她一眼:“別打擾叔叔工作。”
錢進莞爾一笑,從包裡拿出個午餐肉罐頭開啟,倒出來用餐刀切開推給小女孩。
小女孩頓時開始狼吞虎嚥。
老同志掐了孫女一下,低聲說:“有沒有謝謝叔叔。”
小女孩趕緊說:“謝謝叔叔,謝謝叔叔。”
錢進笑著衝他點頭。
老同志看他露出笑容,便試探的問:“錢進同志?”
錢進一愣,仔細看老同志:“大叔,咱們見過?”
聽到這話老同志露出笑容,立馬主動伸出手:“沒有見過面,但我在電視上見過你啊。”
錢進跟他握手,知道人家看起來樸實,肯定家境不一般。
坐火車坐臥鋪,去首都探親,並且家裡還有電視機!
另外他現在更不一般,在海濱地區已經小有名氣了,這全靠抗旱工作裡頻頻登上報紙和電視。
兩人互相問候,做了簡單的介紹,結果老同志退休前還真是在政府上班的老領導。
老領導的孩子也成了領導,現在在首都上班。
他問錢進去首都幹什麼,錢進沒有直接回答,目光鎖定在一份報紙的頭版。
報紙是《人民日報》。
它的頭版頭條是常規的時政要聞,然後頭版下面有一篇小小的文章:
“國家進口技術及裝置專案核准委員會正式成立
【本報訊】為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需要,加強技術引進和裝置進口工作的統一管理,提高引進效益,經國務院批准,國家進口技術及裝置專案核准委員會於近日在京正式成立。
該委員會將負責統一稽核、協調和管理全國技術引進和裝置進口工作……
首批地方分支機構負責人已接受任命並陸續赴任……”
文字簡潔、報道官方,內容有些枯燥。
但錢進卻看過好幾遍,現在這張報紙的每一個鉛字都刻進他的腦海裡了。
還有不久前參與的任命儀式,一樣在他腦海裡。
老同志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去拿起報紙看了看。
他將報紙放到視窗陽光下,眯著眼睛仔細尋覓,很快找到了錢進的名字。
老幹部就是有政治敏感性,他吃驚的問:“呀,錢進同志,你是這個機關在海濱市分委員會的負責人?”
錢進點點頭。
這不是秘密,沒什麼好瞞著藏著的。
老幹部欽佩的豎起大拇指:“好啊,根據我的判斷,你們這個新機關權力重大、責任重大,它的成立將載入共和國的歷史程序啊。”
“而你,錢進同志,也正是這歷史程序中的一員,那我要對你進行祝賀!”
錢進笑道:“大叔你言重了,我認為你還是對我進行警醒吧,我們這個單位的工作可不那麼好乾。”
老幹部沒有一個勁祝賀他,還真是聞言點頭:“你年紀輕輕能負責如此重要的部門,絕對是靠真材實料,你現在能看到這點,足以說明你作為分委會負責人的合格性。”
“在首都的時候,我聽孩子她爸聊起過你們這個新機關,你們手裡握有的權力和責任,將直接關係到國家未來的技術升級和經濟發展。”
“正如你所說,以後呀,你的工作開展起來會很有壓力——你們要為國家引進什麼技術?購買什麼裝置?如何平衡國家外匯的寶貴與地方發展的渴求?如何甄別專案的真偽與價值?”
錢進佩服的點點頭。
老幹部的話還真是直指重心。
“哐當!”列車駛過一處道岔,車身猛地一晃。
錢進靠在鐵皮廂上往窗外看。
外面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這裡已經秋收了,秋收後的田野顯得空曠而遼遠,金黃色的玉米茬地連綿起伏,偶爾能看到尚未收割的高粱或穀子,在秋風中搖曳出深紅或淺黃的波浪。
遠處,生產大隊的輪廓在燦爛的陽光下若隱若現,牛車驢車還有生產隊社員們的身影也若隱若現。
暑氣如同一個戀棧不去的老人,陽光還在白晝依舊散發著餘威,但吹來的風,卻已悄然帶上了北方中秋的清爽。
眼睛遙望著秋收後的農田,錢進腦海裡想的是以後要開展的工作,又回憶起了前幾天在首都的一些場景。
迎接突擊隊回城後第二個禮拜,他就和經過全國各省市層層篩選出來的幾十位地方代表一起,接受了新機關分委會負責人的任命。
那是在一個莊嚴肅穆、懸掛著巨大國徽的大會堂裡進行的,他這輩子——不對,他兩輩子頭一次踩上了紅地毯。
大會現場,對他們進行委派的是一位每天出現在《人民日報》或者電視機新聞上的領導人,可惜不是那位川籍偉人。
領導人親自宣讀了任命檔案,將蓋著鮮紅國徽印章的任命書挨個交到他們每個人手中。
此時再回憶當時場景,錢進還是感到激動。
大丈夫當如是啊!
倒不僅是榮譽或者獲得了權力,又或者怎麼露臉了,主要是他當場確實感覺到了一種對祖國、對人民要負責的責任感。
另外按照最初的計劃,他們這批新上任的地方核准委負責人,還需要在首都進行為期半個月的集中培訓,學習相關政策法規、審批流程、談判技巧以及國際技術貿易的最新動態。
但是今年國家太多地區集中遭受了自然災害,大量原定用於引進先進工農業技術和裝置的外匯,被臨時改用引進抗澇物資和抗旱物資上了。
很多工廠既定的引進專案被擱淺,外貿進出口業務受到了嚴重衝擊,積壓待審的專案報告在相關部門堆積如山。
這樣考慮到時間不等人,最終經過相關領導單位的緊急討論和慎重表決後決定把培訓工作延期舉行。
錢進他們這些所有新任命的地方核准委負責人,立刻返回各自轄區,邊幹邊學,在實踐中摸索。
同時,上級也明確指示:
在後續再開展的培訓期內,將對各位負責人初期的工作實績進行嚴格考核!
這讓不少人很有壓力,沒有工作指導、沒有商業行動教程,一切靠他們自己摸索。
這很容易犯錯。
錢進對此毫無壓力,甚至感到有些興奮。
直接開展專案?
這個他熟啊!
反正他手頭上有關於國家大量成功的外國先進生產技術和生產裝置的引進工作資訊,到時候他就給所轄地區裡的工廠企業從這些成功資訊裡找物件。
就在回憶之中,火車開始進入海濱市。
車窗開啟,帶著秋季涼意的風灌進來,吹掉了錢進身上的悶熱同時帶來了窗外田野的氣息。
從首都回海濱市,是從西北方向往東南方向行進。
西北方向上的玉米田已經完成了收割,可是海濱市這邊玉米地還齊齊整整的。
不過也有農民開始掰玉米了。
但相同的是,北方的抗旱工作逐步收尾。
火車進站的時候,錢進也能在海濱市區看出一些端倪。
顯然,這座剛經歷了一場嚴酷考驗的城市,已經被秋日的暖陽給緩緩撫平了傷痕,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工廠完全復工,此時是下班的時候,道路上的腳踏車大軍一如既往的多。
學校結束了暑假,此時也是放學時候,各小學中學門口都有眾多孩子挎著時下多見的軍綠挎包跟小野豬似的狂奔亂竄。
下車後順著街頭巷尾回家。
路上他能聽到,乘涼老人們談論的話題漸漸從“自來水”、“旱情”轉向了“國慶節街道有啥活動”、“今年中秋節去哪裡買月餅”以及“泰祥農貿市場旁邊那棟舊樓又開始轟隆響了”之類雜七雜八的東西。
其實不只是這個傍晚時分,現在的海濱市不管早晨晚上不管白天黑夜,城市的氛圍都變得鬆緩起來。
這場持續了數月的抗旱鬥爭,在經歷了一番全民驚心動魄後,逐漸開始畫句號了。
但這一年的全民抗旱在城市志裡寫下來濃墨淡彩的一筆,成為了這座城市記憶中一道深刻的烙印,也成為了城鄉居民腦中一段深刻回憶。
錢進回家後翻看了一些報紙對今年抗旱資料的記載。
跟他在商城買到的《農業志》、《自然災害志》等書籍中的記載完全不同。
歷史在他手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錢進進行兩相比較的時候,心裡頭有種特別奇怪的感覺。
具體無法明說。
反正跟改變歷史、幫助人民、為國家做貢獻這些宏觀敘事有關聯。
回到海濱市的第二天,錢進沒有立刻去新單位報到。
他得先回供銷合作總社辦工作調令。
今天他還是休假時間,為了避免人際關係上的麻煩,他沒有趕在上班點去總社,否則碰到那麼多熟人,肯定要拉著他聊個不停。
等到過了上班點,上午時間他曬著暖洋洋的秋日豔陽,進入了總社大樓。
他在門口仰望這座帶有明顯蘇式風格的灰黃色辦公樓。
樓房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陳舊,卻承載著他職業生涯中一段重要的記憶。
他本想去外商辦的辦公樓,想了想,還是先去了社長韋斌的辦公室。
韋斌正伏案批閱檔案。
看到錢進進來,他立刻放下筆,臉上露出熱情而複雜的笑容。
以後對這小子可不能動輒訓斥了。
現在人家職級跟自己一樣,手中權力甚至比他還要大——海濱市核准委管轄了省內大半的地市工廠企業。
“錢進同志回來啦?怎麼樣,首都之行順利吧?”韋斌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主動伸出手。
“韋社您好,託您吉言,還挺順利的。”錢進用力握了握韋斌的手,“就是時間緊,任務重,壓力不小。”
此時兩個人的交談已經不再是上下級關係,變成了同級同僚之間的寒暄。
“理解,理解。”韋斌拍拍他的手背,放在以往他是要拍錢進肩膀的。
“你們核准委成立的新聞我看了,可以看出來,國家領導對你們這個機構可是寄予了厚望的。”
“完全可以說,你們這可是個了不得的新衙門!”
“權力大,責任更大!”
“你能被選上當負責人,是組織的信任,也是咱們供銷社的光榮!”
寒暄幾句後,韋斌親自陪著錢進,去人事科辦理調離手續。
有社長親自陪同,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
人事科換了人,換成了一位女科長。
這女同志動作麻利很會來事,親自招待兩位領導又安排秘書去翻出錢進的檔案袋:“一定要仔細,不能遺漏任何材料。”
檔案袋拿來,女科長又拿出幾張需要簽字的表格。
錢進在“調出單位意見”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看著人事科長在“調往單位”一欄工整地寫下“國家進口技術及裝置專案核准委員會海濱市分委員會”,然後蓋上供銷總社鮮紅的公章。
連翻找帶辦完,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當最後一份表格蓋章生效,錢進看著那枚鮮紅的印章落下,心中還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這意味著他與供銷社,這段持續了三年的工作關係,正式畫上了句號。
“手續辦完了。”人事科長將一份蓋好章的調令副本遞給錢進,“錢主任,祝您到新崗位工作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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