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兆新的出現,將泰山路居委會前的熱鬧場景給推上了一個新高度。
得知他到來,群眾歡慶現場像是滾油裡投入一勺水,噼裡啪啦的炸。
而突擊隊員們得知二把手來歡迎己方歸來,他們難以置信,一下子愣住了。
於是他們本來跟親朋們熱聊的場景像是往沸水裡投放了一塊冰,迅速止沸安靜。
周圍的鑼鼓停了,交談停了,正在跟幾個哥們吹牛的王東瞪眼沒話說了。
外面的歡慶場景騙不了人。
等錢進回來,王東和徐向東趕緊把他給拽了回來:“真是韓總來了?”
錢進往人群裡指去。
隊員們愕然轉頭,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自帶強大氣場的人身上——
沒錯,正是海濱市二把手,此次抗旱工作指揮部的總指揮,韓兆新!
居委會的領導班子驚得手足無措,不過好歹反應過來了,匆匆忙忙上去迎接韓兆新。
王東見此不甘示弱也往前拱,喊道:“韓、韓總!您怎麼親自來了?您怎麼來了哇……”
韓兆新面帶微笑,不多言語,只是邁開沉穩的步伐分開人群走進來,喊道:“我來看看大傢伙,來看看咱們的突擊隊員同志們啊……”
“我太激動了。”徐衛東捂著胸口,“我心臟受不了了。”
錢進揮手:“趕緊送醫院,別死在這裡,晦氣。”
“沒事沒事,又受得了了。”徐衛東立馬生龍活虎。
韓兆新走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不過所有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大傢伙要麼不可思議、難以置信,要麼開心激動、歡欣鼓舞。
這年代的市民對於這些市府高層是有憧憬之情的。
王東總算拱開人群拱到了裡面,他立正敬了個禮:“韓總指揮,抗旱工作支農突擊隊向您報到!”
韓兆新臉上露出笑容,主動向著王東伸出手:“你是突擊隊的隊長王東同志,是吧?”
“副隊長周耀祖、徐衛東等同志呢?你們都在哪裡?”
“到!”徐衛東昂頭挺胸衝出去,周耀祖趕緊端正自己的解放帽也跑出去。
韓兆新依次用力的與他們握手,然後翻開他們手掌看上面厚厚的老繭:
“同志們啊,我要中肯的說一句,你們在鄉下做得好!王東同志、各位同志,你們和突擊隊的每一位同志們,都辛苦了!”
被二把手多次點名。
王東激動到渾身哆嗦。
他抻著脖子想嚎一嗓子結果突然之間失聲了。
太激動了!
還是徐衛東更猛烈一些,見此立馬大喊:“報告總指揮,不辛苦!為農民同志服務!”
韓兆新又挨個拍拍他們的肩膀,走向重新列陣的突擊隊員。
他與前面的隊員握手,又看後面隊員們的手掌。
看著上面厚實的老繭,二把手很感慨:“我已經接到了你們下鄉的自店公社領導電話,相關領導對於你們突擊隊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
“尤其是西坪生產大隊的同志,他們要給你們送錦旗啊,同志們,做的好啊……”
他一邊說一邊鼓掌。
所有人跟著鼓掌。
王東和徐衛東倆不要臉的貨還高舉手臂過頭頂玩命鼓掌。
其他隊員見此也有樣學樣,將雙手高舉過頭去鼓掌。
太激動了。
隊員們受寵若驚,臉色通紅,有些人眼睛裡甚至閃動著淚花。
這可是二把手呢。
活這麼大,頭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官,而且這次他們還是主角,這大官是來慰問他們的。
照相機快門被接二連三的按下,攝像師們圍著韓兆新轉圈。
其他居民同樣激動。
二把手親臨街道歡迎他們的孩子、親戚、街坊,這是他們普通老百姓做夢也想不到的榮譽!
居委會的工作人員組織著大爺大媽們趕緊敲鑼打鼓,大爺大媽們玩命的敲,差點把鑼鼓敲破。
錢進看他們臉紅脖子粗的樣子都害怕。
這裡面有沒有高血壓?
吃降壓藥了嗎?
魏香米上去將話筒交給韓兆新說道:“韓總,您來說幾句吧。”
韓兆新擺擺手笑道:“我就是來看看同志們,今天是你們居委會的主角,你這個居委會主任來說話吧。”
魏香米哪敢在他面前發言?積極熱情的把話筒交給了韓兆新。
見此韓兆新不再客氣。
他抬手壓了壓掌聲,又咳嗽一聲。
掌聲停歇,鴉雀無聲。
韓兆新鄭重開口,聲音洪亮、充滿力量:
“泰山路勞動突擊隊、抗旱工作支農突擊隊的全體隊員們,我代表海濱市抗旱救災總指揮部,熱烈歡迎你們勝利完成任務,凱旋歸來!”
掌聲熱烈。
他繼續說道:“你們在自店公社,在最前線,在最艱苦的地方,承擔了最重要、最艱鉅的攻堅任務。”
“我已經得到了關於你們工作的報告,你們打井、修渠、夜以繼日地保障水源,我聽說,你們的腳步不僅僅在西平生產大隊,整個自店公社哪裡缺水最嚴重,哪裡就有你們突擊隊的旗幟!”
“同志們用汗水、甚至用血肉之軀,踐行了‘泰山壓頂不彎腰’的突擊隊精神,你們和無數從城市走向農村,在抗旱鬥爭一線奮戰的同志們是真正的功臣。”
“是你們,包括在背後支援你們工作的居委會領導班子、你們的家人家屬,是你們所有人為全市抗旱鬥爭的全面勝利立下了汗馬功勞!”
“市府和指揮部,還有全市人民感謝你們!”
他的話語很套路。
但這時候需要的就是這樣的話。
真是句句砸在隊員們的心坎上。
因為他們確實這麼做的,在鄉下先修水渠又挖水井,還從山裡修簡易河道引水出山灌溉農田。
在西坪生產大隊忙完了又去其他大隊忙活。
從六月到九月,他們幾乎每個人都在抗旱工作裡流過血,至於汗水那別說了,乾燥的大旱天,他們每天收工身上都是汗噠噠的。
所以,辛苦已經付出了,現在是收穫的季節。
毫無疑問,韓兆新的親自歡迎就是最好的收穫。
這份來自最高指揮官的肯定,讓他們所有的艱辛付出都得到了最崇高的回報,這是豐收了。
隊員們挺直了腰桿,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勞動突擊隊最缺的就是尊嚴!
韓兆新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了講話,又與幾位被推選出來的突擊隊骨幹代表親切握了握手,勉勵了幾句。
照相機一直在拍。
大傢伙開始憧憬明天的報紙。
大眾面前發言結束了,私下裡的親切接見也結束了。
韓兆新拉著魏香米和錢進又勉勵幾句,然後準備走人。
臨走之前他轉向錢進,聲音放低說道:“小錢,到我車上說幾句話。”
錢進立刻點頭:“是!”
他跟韓兆新私下裡打交道太多了,沒有什麼壓力。
於是在眾人熱切而羨慕的注視下,他跟著韓兆新上了車。
秘書和司機識趣地站開幾步,隱隱擋住了可能靠近的圍觀者。
魏香米那邊趕緊阻止活動,把對著伏爾加轎車伸頭探脖子的人群又給拽了回去。
現場依然喧鬧。
但小轎車裡被隔離開來,氣氛驟然變得嚴肅。
韓兆新抽出香菸,錢進立馬伸出手臂。
湛藍的火苗嗤嗤冒出,灰白的煙霧在兩人間嫋嫋升起。
“我前兩天去省裡開會了,今天早上剛回來,嗯,省領導特別表揚了咱指揮部,然後還特意提到了你的工作,你這次在抗旱攻堅戰中的表現,很突出!”
韓兆新深吸一口煙,目光透過煙霧審視著錢進。
“省裡還有領導說,他跟國家自然災害防範工作辦那邊聯絡的時候,那邊都知道你的名字,對你的讚揚滔滔不絕啊,說你年輕但帶隊伍有方,敢打硬仗。”
錢進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忙說:“這是指揮部領導決策英明,基層同志配合得好,我頂多是一個執行到位。”
韓兆新擺擺手:“功勞是你的就是你的,用不著謙虛,怎麼了,你還怕我羨慕你、嫉妒你?”
“告訴你吧,能坐到我們這個位置的,哪個沒受過國家表彰?至於省裡的表彰?”
他笑著搖頭。
意思很清楚。
不能說是小意思吧,可以說是中等意思。
錢進訕笑。
韓兆新繼續說道:“安果縣最後階段的難關能闖過去,你的作用很關鍵,你手裡這個突擊隊表現也很好,總之這次任務完成了,我給你們都記功。”
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
“小錢,改革開放了,國家與以前不一樣了,政府現在非常重視人才。”
“你,我就不說了,你的前途已經有方向了。那你們突擊隊員呢?他們這次表現很突出,你這裡有什麼想法沒有?”
“對其中某幾個人,或者對你這支隊伍,有什麼需要政府幫忙解決的嗎?無論是編制、待遇、物資……你儘管提。”
領導們很夠意思。
這獎勵可是實打實的。
顯然聽韓兆新的意思,他可以幫忙解決整個突擊隊中所有隊員的編制問題。
也是,對於街道來說對於個別人來說,解決幾百個編制是天方夜譚。
但是對於海濱市二把手來說,這幾百個編制灑灑水而已。
市裡各國企工廠、機關單位之類的怕不是有上百家,一家要幾個編制還不簡單?
周圍的喧鬧彷彿瞬間遠去,錢進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咚咚作響。
真是好大的誘惑。
他要是能一步到位給手下所有人解決編制,恐怕他能在泰山路當上皇帝。
但是!
他不需要!
韓兆新說的對,改革開放了,國家要大不一樣了。
沒有人比他錢進更清楚不一樣的地方。
很多國家企業要運轉不動了,國營的企業工廠慢慢的會生意差了、利潤少了,工人們的獎金沒了,工資逐漸發不下來了。
長遠的看。
突擊隊員們得跟著他,才能奔出個好前程來……
韓兆新銳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其實對泰山路勞動突擊隊的獎勵,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省裡的意思。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