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書韻又指了指他們現在正在路過的門說,“你像住在這間房間裡的大爺,頭髮花白,都七十多歲了,每天早出晚歸出門撿垃圾,工作十三個小時,大概一天賺一兩百塊錢。他年輕的時候是工程師,賺得不算少,後來離婚,房子給了女方和孩子,後來前妻和孩子賣了房子移民加拿大,沒辦法聯絡的上,只有他一個人還在香島。現在他七十多歲了,也幹不了什麼體力活,每天只能出去撿垃圾。”
“難道.難道沒有養老金嗎?”
“當然有,香島叫強積金,他一個月能拿三千塊,這點錢還不夠付房租。你也體驗過了,三千港幣在香島購買力遠不如內陸五百。如今他年紀越來越大,撿垃圾也快撿不動了,他說要是付不起這裡的房租,就只能去睡籠屋或者天橋,籠屋就是一個床鋪罩著個鐵籠子,租金大概只要一千五六,養老金節約點用來吃飯。要是不夠吃飯,那就籠屋都不能住,只能睡天橋,不過天橋也得搶位置,並不是想去就有”
林懷恩緘默不語。
蔣書韻又指向前面的房間,“這個房間住的是個中年人,單身,就在我們附近的超市工作,還是管理層,出門也是西裝革履。一個人住了二十多年,以前和母親住在這裡,他母親死了以後,就他一個人。他的工作算不錯的,工資也還行,可以租更好一點的房間,但更好一點也就是多幾平米而已,一樣結不了婚,沒有人願意和他結婚,他比較胖,還買不起房。所以他就想就住這裡算了,還能省點錢。他計劃等老了以後就去內陸,用攢的錢養老。”她說,“就是還得堅持二十多年。”
他勉強笑了一下,“還是xxx義好。終於感受到了什麼叫先進性。”
蔣書韻也笑,指向了最靠近電梯間的那間房間,“這間房間裡是一對菲律賓情侶,剛來的時候迫於無奈,男人帶著女人去做皮肉生意,現在女人跟別的男人跑了,男人在混黑道。說是黑道實際上也就是管管菲傭之間雞毛蒜皮的事。”她說,“前些天打架受了傷,也沒有錢看病”
說話間,裡面傳來了濃重的咳嗽聲,那種帶著痰的咳嗽,聽上去就憋的難受。
蔣書韻停下了講述,走到電梯門口按了下行鍵。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讓他感同身受也著實有點為難,即便他住在這裡,但也像是和這棟樓沒有關係。不像蔣書韻,還會很認真的去了解這麼多。
“韻姐怎麼知道這麼多的?”他問。
“考察周圍環境是一個調查官最基本的能力。”
“你這說的,讓我覺得我不是走在某棟樓裡,而是人間地獄。”
“如果你覺得這裡就是人間地獄,那麼你應該去籠屋再去體驗一下。”蔣書韻笑,“那麼你就會覺得,這裡其實也沒有那麼糟糕,就算是人間地獄,也是層數比較靠上的。”
“叮~”
電梯門開,蔣書韻走了進去。他不說話,保持著緘默,跟著蔣書韻和師姐走進了電梯,電梯裡的風扇嗡嗡的響著,吹著發黴的抹布味,他轉身,面前就是幽深的長廊,前面的屋子又響起了劇烈的咳嗽聲,那痛苦的音律像是咳出了血。一群密密麻麻的蟑螂不知道從那扇門的門縫裡鑽了出來,沿著牆角直奔另外一間房間。在更深處的房間響著孩子的笑聲,“巧克力真好吃”的說話聲就像是金屬音在走廊裡彈跳。
電梯門緩緩關閉,世界變得粘稠而寂靜。
他又莫名其妙的感覺到失望,輕聲說道:“人類真是種可悲的生物。”
蔣書韻笑,“別太悲觀。”她說,“也許人類並不是那麼無藥可救。”
“希望吧!”他聳了聳肩膀。
電梯門開,三個人先後走了出去,蔣書韻回頭看了眼他,眨了眨眼睛,“你不打算為人類做點什麼?”
“我?”他苦笑,“我這個廢柴連爸媽都救不出來,還想著為人類做貢獻啊?”
“我覺得你可以。”蔣書韻說,“我看好你。”
林懷恩尬笑了一下說:“謝謝~”
三個人出了大樓,在馬路邊等了一會,沒多久uber過來了,又是一輛特斯拉。他們前後上了車,車子一路向著瑰麗駛去。天氣晴朗,車流擁擠,快一個小時才到瑰麗。
汽車停在門口,林懷恩從旅行袋裡拿出眼鏡和耳機。遞了一套給師姐,自己也將眼鏡架上鼻樑,耳機塞進耳道。隔開聲音,也濾掉些顏色。
門童為他們拉開了瑰麗酒店沉重的門。
光,突然的光。像刀子刮過瞳孔,世界煥然一新。
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燈的倒影,無數稜角切割著燈光,碎成昂貴的粉末,撒在往來的人身上。西裝,皮鞋,絲綢裙襬劃過空氣,一絲褶皺也沒有。香氣懸在空中,厚重,甜膩,是烏木沉香和金錢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藍被框成一幅昂貴的畫。
林懷恩跟著蔣書韻走了進來,鞋底壓著的紋路漂亮的大理石。他不由的想起了現在住的富華大廈。空氣裡沉澱的汗酸和尿臊,像塊永遠擰不幹的舊抹布。一排鐵柵欄門,沿著牆壁延伸,就像是監獄。兩側的牆壁永遠不乾淨,除了廣告貼紙就是亂七八糟的印記。
這裡的空氣冷冽,帶著刻意的芬芳。衣著華美的賓客無聲滑過光潔如鏡的地面,走向更深處的明媚,那裡有更柔軟的地毯和更低的交談聲。林懷恩墨鏡後的眼睛掃過這片璀璨,又穿透它,落回記憶中那群沿著牆角向著隔壁房間裡竄的黑黝黝的細小蟑螂。
他想:難怪母親厭惡香島。東官有煙火,紐約也留縫隙。
只有香島,天堂與地獄嵌得如此之緊,轉身便是萬丈深淵。冰冷的大理石和冰冷的鐵柵欄門,同在這狹窄的島嶼上,相隔不過幾條街區,卻像隔開了兩個永不相見的世界。
林懷恩感受到了世界參差,那不是他裱糊匠一樣的貼牆紙手藝能隱藏住的。
“我們等一下。”蔣書韻在他耳邊低聲說,“等下會有人來接我們。”
“嗯。”他點了點頭,環顧了一圈就像是異世界一樣的瑰麗,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要坐一下嗎?”蔣書韻指了指咖啡吧,笑著說道,“好久沒喝過咖啡了,坐下來喝杯咖啡?慶祝從回上流社會?”
他聳了聳肩膀,“原來瑰麗就是上流社會?”
“住過了奈米房,難道你還覺得”蔣書韻還沒有說完就停止了說話,向著電梯間的方向望去,“不用去了。好像來了。”
林懷恩順著蔣書韻的眼神看過去,眉頭一下皺了起來,他連忙轉身輕聲說道:“糟糕,怎麼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