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說的話我沒明白什麼意思。”
孫奭給賈昌朝說了一下宋煊要給自己部下的孩童專門搞一個私塾的事,今日來就是想要找自己來問一問。
“什麼?”
賈昌朝大怒:“讓我去給一幫吏員之子講課?”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賈昌朝沒有被孫奭舉薦前,可是在國子監講課。
國子監是什麼地方?那人家的父母非富即貴不說,就算最次那也是武將之子。
現在我都升官了,脫離了國子監,結果要去給一幫吏員之子講課。
這不是越幹越回去了嗎?
不說國子監那群師生如何看我,就說朝中同僚知道了,也必然會恥笑。
孫奭瞧著自己的學生如此巨大的反應,賈昌朝連忙道歉。
他只是擺擺手:“方才我說的話,你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老師,我不明白。”
孫奭站起身來,瞧著屋子外面,聽著蟬鳴:
“天下想望至治,唯有以崇德布化,惠恤黎庶,則兆民幸甚。”
“那些吏員之子便不是大宋子民了嗎?”
“難道你賈昌朝也是一直都覺得自己出身名門望族,所以才看不起天下人?”
“學生不敢。”
賈昌朝連忙躬身道。
“別忘了,你是怎麼進入官場的。”
賈昌朝面色有些通紅。
畢竟是靠著拍皇帝馬屁才有機會獲取同進士。
像他這種出身之人,天生就要比宋煊這類正經八百考中進士的人,要矮上一頭。
在官場上,廝混多年,都不如進士科提拔的快。
文人相輕可不是平白無故的。
賈昌朝很注重自己如今的身份,繼承了孫奭的衣缽,所以當宋煊提出來應天四句後,他是十分嫉妒的。
憑什麼我們循規蹈矩學習幾十年,他還沒有進入官場,就靠著幾句嚷嚷的話,就能當上儒學領袖?憑什麼?更何況以權勢欺壓學術,自古有之。
從大宋開始,儒家就開始宗教化了。
無論是秦應還是賈昌朝此舉實在正常。
他們不說直接給你來個烈火焚身淨化思想,那也是無窮無盡的打壓!如此才能取得儒家正統的解釋權在自己手中。
孫奭嘆了口氣:
“子明,我聽大相國寺的僧人說,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但是宋十二的學識不在你之下,沒必要與他交惡的。”
“官場之上,有些人不是你此時打壓打壓,他將來就不會位居你之上的。”
聽了孫奭的話,賈昌朝臉色紅一陣青一陣的:
“不是,不是。”
“老師,我沒有那個意思。”
“就是覺得他公然提出應天四句實在是過於狂妄了。”
訓詁學最終目的是弄懂文字的旨意。
所以一些儒學經典的最終解釋權可都是在他們手中。
現在宋煊提出為繼往聖絕學,那就是他宋煊想要最終解釋權。
這不是公然撼動他們的根基,又是什麼?賈昌朝不明白,老師為什麼如此不重視這個問題。
還是他老了,不在乎這個了?“他狂妄也好,不狂妄也罷,全都是為了鼓舞士子們努力進學。”
孫奭瞧著臉色微變的賈昌朝:
“我讓你去幫幫他,也是為了你將來鋪路,我退下後,在朝中日後還有誰能提拔你?”
“雖然得了我的舉薦,可你如今只是個試中書。”
孫奭言外之意好理解。
這個試用期要是不合格,那你就繼續回到國子監說書。
況且你十年前入仕便是一個正九品的縣主簿。
如今也不過是個正八品的國子監說書。
想要往上爬,很難的。
宋煊前途光明。
旁人不清楚皇帝的想法,孫奭能不清楚嗎?
他可以肯定當今官家今後定然會重用宋煊的。
不說以後,就算是今日官家對於宋煊的關注度也極高。
但是有些話,孫奭也不能說的那麼明白。
若是自己這個弟子沒有悟透,反倒是大嘴巴說出去,那就更會惹了麻煩。
“你好好想想吧。”
“是。”賈昌朝恭恭敬敬的回了一句:“學生還有一個疑問。”
“說。”
“老師給宋煊舉薦了誰去私塾當夫子?”
“我的長孫。”
“啊?”
賈昌朝被驚到說不出話來,走出孫家腦瓜子還是嗡嗡的。
他想不明白。
……
開封縣衙內。
劉從德做的十分不痛快,他連廁所都去了兩趟。
可是宋煊還沒有回來。
他與孫奭有什麼可聊的?
“怎麼回事!”
面對劉從德的質問,縣丞周德絨只是一個勁的擦汗。
因為他也不知道宋煊去了哪裡,然後就只能陪笑。
劉從德要不是因為有他姑母的口諭,絕不會在這裡受這份氣的。
現在劉從德只想把錢甩在宋煊面前,然後跟他達成事件了結,千萬不要再寫什麼奏疏彈劾自己了。
屋子裡內難熬,外面的眾人也難熬。
不少人都來來回回的走動,眼睛會不自覺的看向那個裝滿金子的箱子。
當真是這輩子都沒見過。
班峰也是頗為緊張的站在一旁,這麼多金子該咋處理啊?
若是直接上交,那大家可就沒什麼盼頭了。
若是不上交,風聲傳出去,東京城這幫偷雞摸狗的可就要聞風而動了。
不要以為縣衙就沒有人敢來摸一摸,開封府衙都有人敢去。
看門狗齊樂成拿著蒲扇坐在竹椅上,如今越來越熱,他也有資格坐著了。
只不過這次有人來送錢找他打探訊息,或者說是確認訊息。
劉從德如此奢華的馬車放在那裡,再加上劉家的僕人,盯著縣衙之人可是有不少。
諸如齊樂成直接成了宋煊眼前的紅人,那也瞞不過其餘人。
齊樂成錢照收,訊息也照放,反正也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縣衙之中往外漏的訊息可多了。
只不過齊樂成也要反問他們都是替誰打聽的。
無論是不是真的,總歸是要記下來的彙報給宋煊的。
“大官人。”
齊樂成連忙喊了一句,主動迎上來給宋煊扇扇子。
“劉從德帶著一箱金子說是要還欠款來,在屋子裡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聽著齊樂成主動說,宋煊也是瞧見了那架豪華馬車。
放眼整個京師,就算是趙家宗室都不敢如此張揚。
“倒是來的挺快。”
宋煊臉上帶著笑:“我還以為他要頂三天呢。”
齊樂成不明白宋煊為什麼說這話,但是也識趣的沒有詢問。
而是主動彙報了打探訊息的人,順便也說了自己收錢的事。
“還有那些金錠我都讓錢甘三等人查驗過了,不是假的,也未曾瞧見他們有中毒的現象?”
“為什麼這麼說?”
“那劉從德是個囂張跋扈之人,屬下擔憂他突然前來還錢,興許是沒安好心,萬一下了毒呢。”
“想得好,做得也好。”
宋煊讚賞的拍了拍齊樂成的肩膀,就慢悠悠的走進去。
得了宋煊的誇獎,齊樂成心裡美滋滋的,連忙跟在後面。
“直娘賊,是不是你們故意去送訊息來著?”
“就是想要給本官一個下馬威,想要拿捏本官?”
“哎呦,不敢,不敢。”
周縣丞連忙在一旁賠罪。
劉從德剛想拿起茶杯摔在地上,卻是聽見外面都傳來見過大官人的聲音。
於是劉從德輕輕的把冰裂紋茶杯放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屏息凝神。
周縣丞本來嚇得半死。
一聽到宋煊來了,連忙連滾帶爬的跑出屋子。
他可是不想在這裡面待著。
班峰指著眾人圍著的箱子:“大官人,裡面都是金錠。”
“先放著吧,這點錢可不夠。”
“啊?”
班峰瞧見往前走的宋煊,這錢他問過錢甘三了,不僅夠還,還有富裕的。
畢竟金子兌換銅錢是有些損耗的。
東京城的兌換店也是有不少的。
周縣丞扶著自己的官帽,連忙躬身:
“大官人。”
“嗯。”
宋煊應了一聲:“劉知州如何?”
“他頗有些不耐煩。”
“行。”
宋煊踏進門檻,走了進去,瞧見這次劉從德背後站著兩個頗為健壯的隨從。
劉從德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臉上堆起笑容:“宋狀元郎,本官可是把你給盼回來了。”
宋煊走到桌前,示意劉從德把主位讓出來,做到對面去。
待到宋煊坐下之後,他才開口道:
“不知劉知州是為公事來的,還是為私事來的?”
劉從德雖然心裡翻了無數個白眼,但是還是都忍下來了。
“是來說公事的。”
宋煊頷首:“那咱們工作的時候,還是要稱職務。”
劉從德嘴角抽搐了一下,宋煊拒絕了自己的拉近關係。
於是只能開口道:“宋知縣,我把劉樓欠款的錢拿來了,咱們聊一聊這事。”
“好啊。”
宋煊瞧著王保把熱水壺拿來,他開始給自己燙茶杯:“不知道劉知州想要怎麼聊?”
“我把錢交嘍,宋知縣把我的人給放嘍。”
宋煊手中的動作不停:“劉知州,一碼歸一碼,欠款的事,與本官扣押劉樓相關人員是兩回事。”
劉從德臉上神色一變,隨即眉頭豎起:
“怎麼能是兩回事?”
“償還欠款是你應該做的,但是你的人打了我的人,這是襲擊公職人員,且撕毀官府佈告,抗稅,是重罪。”
宋煊讓王保把周縣丞那套茶具收起來,不要在這裡礙事。
“額?”
劉從德眼裡露出異色。
他本來覺得自己把錢快給交了,這件事就算是完了。
沒想到宋煊竟然還能找出理由來。
看樣子他去拜訪大儒孫奭是不錯,但是途中也定然去見了王曾。
否則不會耽誤這麼長時間。
王曾被姑母的手段打的措手不及,所以王曾才會讓宋煊再次找茬。
透過這一點資訊,劉從德立即就推測出來了事情的真相。
“那不知道宋知縣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宋煊瞥了劉從德一眼:“劉知州是想要公了還是私了?”
“還望宋知縣能夠為在下解惑。”
劉從德倒是想要聽聽宋煊能提出什麼主意來。
他也好從中應對,協助自己的姑母完成對宰相王曾的反制。
“公了就是把你的手下發配沙門島,三年。”
劉從德稍微思考了一下:“宋知縣,這幾個人我還用著呢,私了呢?”
“既然劉知州都這樣說了,又是大娘孃的侄兒,我若是太過分也說不過去。”
聽著宋煊的吹捧,劉從德下意識的挺直了腰桿子。
你小子總算知道我背後的靠山是誰了。
“念在初犯,可以罰銅充公,一人二十斤,並且賠償我戶房主事危彬以及其餘兩個吏員的湯藥費、誤工費、營養費。”
罰銅十斤這個劉從德懂。
而且罰銅也很中場,司馬光就被罰過二十斤銅。
更何況八斤銅才一千六百文,這個給公家的錢不算多。
但是後面給私人的什麼誤工費、營養費,劉從德就覺得宋煊是想要故意要錢。
“那不知道宋知縣想要多少?”劉從德直接發問。
“這個得需要你們與苦主自己商議。”
宋煊隨即示意王保把危彬他們三人叫來,並且讓王保交代他們一二。
危彬帶著兩個屬下,面面相覷,一步一步的挪動。
“王哥兒,大官人有什麼交代嗎?”
“沒有,只是希望你們別丟份,嘴都不敢張。”
王保指了指那一箱金子:“雖然用不了那麼多,可也別打發要飯的似的,那劉家可不缺錢。”
危彬點點頭,讓他與劉從德這個大宋第一外戚要錢,真是有些為難他了。
“我等見過大官人。”
宋煊示意他們仨人坐在自己身邊,跟他們各自倒茶。
危彬見宋煊如此動作,心情便是穩定了下來。
但是劉從德確實是有些厭惡。
幾個吏人,也配與我同席而坐?
宋煊他是不是在故意羞辱我!
甭看劉家以前出身不好,可誰讓人家攀高枝了呢。
現在就是看不起任何人。
宋煊倒是不在意劉從德的看法,他給自己的部下講解了一下劉知州想要私了的意願。
本官秉承著公平處理的原則,給了大家坐下來商談的一次機會。
宋煊說了那麼多,最後問道:“危主事,你開個價。”
危彬看了看宋煊,他其實想要個五六貫意思下,又瞥了一眼臉色怒變的劉從德,嘴裡的話變成:“不知劉知州願意給多少?”
劉從德心裡大罵我給你個巴掌,你要不要?
還想跟我要錢!
但是礙於宋煊的面子,他只能伸出一根手指。
危彬暗中苦了臉色,就給一貫錢,當真是打發臭要飯的呢。
但是劉從德等人又聽到宋煊道:“危主事,一百貫就夠了,做人不要太貪心。”
危彬愣了一下,劉從德喉嚨裡的話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他瞪著宋煊,又聽到:
“其餘兩人沒有受到什麼太大的傷害,一人五十貫意思下。”
有個吏員更是坐不住椅子,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五十貫。
那也不是小數目啊!
危彬手忙腳亂的連忙把自己部下給扶起來,別那麼不爭氣。
跟這輩子沒見過錢似的,丟了宋大官人的臉面。
“一百貫,宋知縣,你說話不要太過分!”
劉從德伸出的手指頭還沒有收回去。
“劉知州,我不過是用你常用的法子對付你罷了。”
“你不能只在自己擁有拿捏別人權力的時候,才覺得這個法子好用啊!”
宋煊的話讓劉從德無言以對,他怎麼能拿我來做對比?大宋皇太后可是我的姑母!但是劉從德一想到姑母的巴掌叮囑,他又收回來小脾氣。
劉從德哼笑一聲,隨即開口道:
“我本來打算是給你們一千貫的。”
“既然宋知縣都這麼說了,那我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危彬三人又是一驚,甚至連呼吸都有些變得急促起來。
離開東京城,去鄉下度過餘生,絕對是夠用的。
“一千貫。”
宋煊哈哈笑了幾聲:
“劉知州當真是幽默,就算你給他們一千貫,本官也不會同意的,非要斷了他們這條財路。”
“東京城買條人命都花不了這麼多錢,更何況危主事連腿都沒折,這不是敲詐勒索是什麼?”
“本官絕不答應,尤其是敲詐勒索發生在我的眼前。”
“更何況本官可是害怕某些人是想要他們小兒懷金,借刀殺人間接弄死他們三個。”
宋煊也不慣著,倒是沒有說讓劉從德有本事就給他們一千貫。
因為這會把自己陷入不利的談判地位。
就算這小子也是個摳比,只知道把錢往自家扒拉,要不是劉娥發話,他還不肯拿錢出來了事呢。
那也不能落下口實。
危彬確實被一千貫給砸暈嘍,但是隨著宋煊的話,他瞬間醒悟過來。
若真是一千貫,那才是有命拿,沒命花。
弄不好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得沒嘍。
劉從德他果然太壞了,想要借刀殺人!劉從德倒是沒想到宋煊會反應如此之快,他儘量表現出沒有算計落空的模樣。
“既然如此,就按照宋知縣的意思辦妥。”
“錢一會送來。”
“劉知州還是先讓人回家一趟把錢送過來,我們把事情一塊解決嘍。”
宋煊端起茶杯笑道:“免得在生出什麼額外的事端來。”
劉從德讓自己的部下出去弄點錢過來,連帶著罰銅的錢。
宋煊也讓危彬喝完茶出去歇著,一會起草個文書,過來領錢。
危彬與其餘二人相互攙扶著出去。他們在縣衙就從來沒有賺過這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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